雾气深重朦胧,不远处的早餐店闪着红黄招牌,是寂静冬日里唯一的暖意。依托着这点亮眼的光,依稀可以看见纪念碑旁倚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衣,简洁利落,指节夹着烟,抬手时隐约可以看到手腕上露出的刺青。
很快,那支烟便吸完了,碾灭在地,他舔舔唇,往前走。
司机正拿着一条蓝色毛巾在擦拭车前盖,余光里突然出现一抹黑色影子,他吓一跳,扭头看,是一个眉眼锐利的男人。
“几点发车?”男人微微瘸着腿,自顾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八点。”司机笑了笑,擦完车前盖又继续擦后视镜,镜子掰歪了,他对坐在车上的男人说:“你帮我看一下,合适吗?”
男人原本在低头看手机,闻言抬手拨了拨,眉眼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司机绕过车头上了车,将那条蓝色毛巾随手扔在座椅下,他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一个人来旅游的?”
“找人。”男人收回手机,放回兜里。
司机叹了口气,说:“又是冬季了,天冷,雪厚,要是雪崩或路面结冰了,就得封路。”
男人眉心微蹙,已经在想对策,万一真进不去,得想另外的法子才行。
司机点一根烟,顺手递一根给男人,悠远目光看着前方,忆往昔说:“我从1996开始就在这里跑车了,以前要去墨脱可不容易,暴雪、暴雨、泥石流,一年之中,大半年时间都封着路。现在好了,隧道也通了,去墨脱不再成为一件难以实现的事。”
男人没做声,捏着烟身把玩,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司机没得到预想中的回应,不禁打量一番身边的男人,他看着男人的穿着打扮,突然“咦”了声,皱眉问:“你刚才说你去墨脱干什么?”
“找人。”
司机抖抖烟灰,嘿嘿笑了两声,“巧了,我前段时间刚拉过一个小姑娘,她说她去墨脱等人。”
男人眼眸里的光在灰暗中骤然亮起,像被勾起了兴趣,他侧身笑问:“是吗?”
司机也来了兴趣,“我打小就记性好,况且那个小姑娘白白净净的,很是漂亮,我印象很深。”
“那姑娘一开始还不怎么说话,后来说到她丈夫才打开话匣子。”司机砸吧完最后两口烟,往窗外一扔,声音愈发清晰起来,“她说他丈夫喜欢穿黑色的衣服,不怎么笑,头发短短的,长得很帅。”
男人嗤笑出声,“然后呢?”
司机沉思几秒,拍了拍大腿,终于想起来了,“她说她丈夫左手手臂有刺青,平日里看不见,但只要一抬手就可以看见腕上的墨色纹路,有点吓人。”
“她还说你不坏,让我别害怕,留意着点儿,说不定哪天就遇见了。”
男人笑开,“我不坏?”
司机一愣,“哎呀,说错了,大早上脑子还没清醒,把你当成她丈夫了。”
男人逐渐敛了笑,扭回身体,抬臂将双手抱在胸前,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在臂膀上,防风外套被摩挲得沙沙响,在逼仄的空间里尤为明显。
司机看了看时间,将头伸出窗外,向不远处的几人招呼,但那几人不为所动,他又缩了回来,止不住地叹气,“这个季节不是旅游的最好时间了。”
男人瞥他一眼,“走吧。”
“还不到8点。”
“我包车。”
司机终于将头转了过来,目光放在男人身上一顿扫视,他像是有什么重大发现,骇然不已地盯着男人手腕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不是让你别害怕吗?”陆敬尧淡淡地笑。
窗外飘起小雪,司机连忙发动车子去往墨脱。
杨又出门时,看见车旁站着的不是之前接送她的那个司机,而是住对门的那个男孩儿,她脚步犹豫,走近后四处张望。
男孩儿知道她在找什么,将烟头一扔,说:“刘哥今天有事儿,我带你去。”
见杨又犹豫不决,以为她是在质疑自己的技术,他眼里不耐明显,皱着眉头说:“我技术好得很。”
杨又看他几眼,“你有驾照吗?”
男孩儿冷笑,“当然了。”回过味儿来后,他红着脸说:“我成年了!”
杨又没说什么,带着大象上了车。一路上,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到达目的地时,她才出声叫停,说:“你在车里等我吧,我马上就回来。”
此时天空飘起小雪,不算大,一片一片的雪花慢悠悠掉落下来,偌大天地,都归于无边寂静。
积雪漫过小腿,杨又艰难跋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片旌旗飘扬之地走去,越靠近,她的喘息就越明晰,终于在心跳如雷时跪了下去。
她双手合十,深深磕了三个头,整张脸埋进洁白冰冷的雪里,起来时,眉毛沾了湿意,鼻尖和脸颊也被冻得通红。
睫毛轻砸几下,雪花跟着落下来,消失不见。
这是最后一天了,杨又还没出声,情绪已经激动起来,她渴求到急急往前跪行了几步,嘴唇嗫嚅着刚要开口,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她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了那个男孩儿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杨又觉得刚才心中的波澜太过荒唐可笑,她已经魔怔到带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禁低头自嘲一笑,却仍旧合着手,垂着眼,做最后的挣扎。
男孩儿见她不理人,又见她这副虔诚跪拜的样子,嗤笑一声说:“这旌旗不代表祈福,是纪念每一个因翻越嘎隆拉雪山而逝去的生命。”
……
杨又倏然睁开双眼,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眼前的旌旗分明还在风中拽曳,雪山依旧还是雪山,可瞬间就化为了一片虚无。
眼泪大颗大颗地倾倒出来,积攒了这么久的痛苦、委屈、不甘,通通都涌向眼眶,她扭头看着身后的男孩儿,猩红双眸里有淬骨的恨意。
“不是祈福,为什么?!”
杨又起身又狼狈跌倒,溅起一身的雪沫,她歇斯底里,疯了似的质问:“为什么不是祈福?!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一路走来……我遇见过很多的,它们都是祈福的!”杨又扑过去抓住那男孩儿的衣袖,失控撕扯一番,“它是祈福的!你说谎!”
男孩儿被吓得不轻,低骂几声后,将杨又朝后狠狠一掼,“你踏*神经病啊!”
说完就转身走了。
杨又仰面躺在地上,突然凄楚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引得男孩儿回头,他捏紧拳头,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他只有十八岁,只会虚张声势、故作淡然地面对美丽的女孩儿,这种引人注目的小把戏让他虚垒起骄傲的自尊。
刘哥确实有事,可今天充当司机的角色却是他自愿的,想起女孩儿平日里的冷漠,想起今天她在车上一句话都不说,想起她怀疑自己未成年……男孩儿愤然转身,不打算管这个虽然漂亮娇媚但行为怪异的租客。
雪越来越大,刚落在脸上,就被瑟风吹走,吹向任何一个角落。杨又眯着眼,看着雪花在空中细细缠绕旋落,世界寂静,她浑身燥热起来,红着眼、红着脸,喃喃道:“原来这就是提示,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他。”
说罢,便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跑向任何一个方向。
车停在不远处,只剩几步路就到了,男孩儿脚步一顿,自言自语地说:“她是租客,万一出事了是要承担责任的,况且还是自己带出来的,无论如何先把人带回去……”
他越说脚步越快,几乎是在雪地里跑了起来,等他跑上去时,刚才躺在地上的人影早已不见了,甚至连留下的痕迹也快被雪给掩盖了。
男孩儿很慌,四处张望,他看见一些歪七扭八的痕迹,可以想象她肯定是摔跟头了,他顺着印记找过去,风雪呼啸,视线昏晦,雪山太过于苍寒,正当他要放弃时,隐隐听见一些似哭似笑的声音,穿过雪雾,萦绕在上空。
这是雪山的哀鸣还是那些逝去生命最后的呐喊?
循着那声音,男孩儿看到了一个黑点,置于纯白之上的一个黑点,如墨一般。等再靠近一点,那一个黑点分裂成了两个黑点,他们在雪山下纠缠、萦绕,像两块儿吸铁石,像两个相互吸引的黑洞。
男孩儿听见了她在哭,她像永失所爱,又像是得到了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喜极而泣,似嘶吼的音调里,有喜悦,有委屈。
在说,你怎么才来。
雪山看得见。
我用我所有,报答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火光里 关于墨
关于墨脱, 陆敬尧告诉杨又,“莲花生大师曾在此闭关修行,降伏峡谷山林间的地祇、妖魔, 将此地开辟为密宗修行圣地。无数信徒翻越嘎隆拉雪山,苦尽方至, 抵达墨脱,象征挣脱过往、寻得归宿。”
如今, 他们真的寻得了归宿。
杨又想家了, 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想家,这个她曾经想要逃离的地方,一度是困住她的牢笼, 她像飞出去的鸟类,看过世界后, 恍然觉得也不过如此, ?是家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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