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目惊心。
那些痛从未消弭,而是永远地留下了痕迹。
清圆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睫微微抖动, 轻轻问:“要摸一摸吗?”
清圆抬眼, 撞进他眼中的柔情万种,立即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衣襟拢好,起身从他腿上下去了。
他徒劳地用手捞了一下,只捞到她的一角衣摆。
“放开。”她道。
他攥住这一角衣裙, 缓缓摇摇头。
他有些不解,又有些委屈,“为何不摸一摸它, 它是你留下的, 你不喜欢它吗?”
“章聿怀!”
清圆瞪眼看他。
他眼里虚无一片,黑色的瞳孔浓郁,如波澜不惊的寒潭。
清圆又说一遍,“放开。”
他喃喃道:“放开, 放开你又要去哪里呢?”
他不是没有放开她。
结果就是两年的音讯全无,他如行尸走肉,苟活世间。
还要再放手吗?
那他还能再活下去吗?
他不知道。
清圆看着他手里紧攥不放的衣角,用力到发白的指节,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在章朔屹手中被困,和在章聿怀手中被困,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同,顶多就是章聿怀并不会与她行床榻之事,可待在他身边也实非她愿。
她想回到留州安稳的生活中,想回到她的面馆,那都是她经年累月的心血。
可她也清楚,如今想要靠自己偷偷逃离章聿怀身边简直难如登天,与其白费功夫,不如直接与他说,他毕竟读书多,比章朔屹要讲理得多。
她坐直,“我想要回去,章聿怀,我想回留州,回我自己的家。”
她真诚地看着他,“在留州的两年我很开心,你若真心为我好,就让我回去吧,我会很感激你。”
她会因为他放她离开而感激他。
他该是有多糟糕啊。
她怕他不答应,甚至小心翼翼加了句:“你也说,随我开心,不是吗?”
他笑了出声,笑得肩膀颤抖。
他笑着笑着,突然捂着心口紧皱眉头。
一股熟悉的锥心疼痛从心脏中凶狠迸发,让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连呼吸都缓慢。
清圆急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不说话还对着她笑。
她恨不得打他,这时候还装什么?
他搭上她的胳膊,缓两口气,艰难道:“是,我说过,一切都随你开心,我,不会,强迫你。”
清圆刚要开心起来,却听他又说了个可是。
“可是,留州马上要乱起来了,你留在留州,不如随我入京。”
清圆惊诧万分:“什么?!”
章聿怀终于有些缓过来,渐渐直起腰:“留州不久后或起兵乱。”
他不会跟她说谎话。
清圆脑袋里轰地一声,“那留州百姓怎么办?”
“乱世将起,没有一处会是太平地,别处亦然。”
她沉默,随后怒吼:
“那你还让刘兆回去!”
章聿怀笑笑,“你以为他当真回去了吗?他一直偷偷跟在我们马车后面,我只是没有去管他罢了。”
她稍稍放心,而后是长久的沉默。
*
深夜,京城中突然出现很多禁军穿街走巷,灯火骤亮,人心惶惶。
周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周令仪衣衫齐整,端坐太师椅,似乎早就在等他。
萧和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失意苍白的脸。
短短数日,他这个所谓的天之骄子,变成了束手的阶下囚。
优柔寡断,自食其果。早知今日,他是否后悔那日没有听她的,凭那些秘证将荣王拖下马,反而是被荣王抢先一步,先把他弄进大牢了。
呵,他必然后悔。
令仪冷冷道:“还来找我做什么?”
萧和苦笑:“我无处可去。”
令仪笑:“现在,满城都在抓天牢逃犯,你猜我敢不敢窝藏?”
令仪突然恍然大悟,“要是我把你送给荣王,他会不会给我记个大功?”
萧和低下头,“任凭处置。”
令仪看着萧和,久久地看着,突然上前俯身揪住他的衣领,“你打量着,我看着你一落千丈,日薄西山,所以把你送给荣王,换得功赏是吗?”
“你当初跟我说,你就算败了也会保全我,原来就是这么保全的!”
她狠狠地松了手,转身离去。
“令仪。”
萧和低低地唤,“令仪……”
他站起身,久久地盼着她回头。
“我来前确实想过,与其让别人抓到了我邀功行赏,不如将功劳给你,可现在我知道错了。”
令仪背对着他,不肯回头。
他还是不知道。
他以为她不知道刚刚就是在试探她吗?非得等到她表明了态度,他才敢说出之后的话。。
令仪最讨厌他这副做派。
“你没错,我就是喜欢锦上添花,不喜欢雪中送炭,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令仪抬脚就往外走。
萧和急急走上前,轻轻拽住她的胳膊。
“令仪,令仪……”
他拉住她,不让她离开。
令仪转身,气得扯出一抹冷笑来。
“萧和,现在是你来求我,却拿不出求人的样子吗?”
他眨了眨眼,缓缓垂下了手。
*
章聿怀换了辆马车,这辆马车确实更大更舒服,但夜间赶路时,章聿怀还是让她在他怀里睡。
反正有他垫着更舒服,她也就没拒绝。
直到一天早上,她悠悠醒来,发现屁股底下有硬东西硌着她。
她还反应了会儿,想着他身上好像没带什么玉佩来着。
随后她一个巴掌扇他脸上,咬牙切齿道:“章,聿,怀!”
他懵懵地被打醒,清圆也从他身上爬出去,他的腿和胳膊全都麻掉,只有脸上的痛是唯一感觉。
哦,不对,还有。
他脸上终于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温和,而是有些狼狈地泛起淡淡红晕。
“对不住,它,它早上会自然而然地……不是我……”
清圆躲在一边,像看脏东西一样地看着他。
他拉拉她的袖子,慌张道:“相信我,我并没有想对你做什么。”
清圆无情地扯回她的袖子。
他辜负了她对他的信任。
章聿怀郁闷地塌着身子坐。
可悲的是,他没法辩解,因为它一直在跟他唱反调,格外□□。
两人就这么对坐,沉默了一上午。
直到章聿怀收到了一封信,薄薄的一张纸他看了许久也不曾放下,一直紧锁着眉头。
清圆悄悄看了眼他,他还在看。
过了一会儿,再偷偷瞄一眼,他还在看。
她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看了眼清圆,“出大事了。”
清圆的心骤缩。
“留州打起来了?”
“还没有。”
“那章朔屹追上来了?”
他摇摇头,“那是小事。”
“……”
那就是朝廷上的事,她不明白,也就不感兴趣,又偏过头去。
章聿怀轻咳了几下。
“是有关周令仪的。”
清圆瞬间转过头来,急道:“她出什么事了?”
章聿怀拍拍他旁边的位置,“坐过来,我与你说。”
“……我坐这里能听清。”
章聿怀摇头,“国家大事,动辄要掉脑袋的,岂能大声喧哗?”
清圆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周围,“我们在车上,哪有外人?”
章聿怀不赞同地看着她,“要谨慎。”
他在一本正经地耍她。
清圆坐得更远了,挑衅地看他。
章聿怀也不说话,只是垂眸将信纸叠起来。
她默默咬牙。
她太清楚章聿怀能犟成什么样了,跟他比,简直是自取其辱。
她愤愤起身坐到他身边,他将信纸缓缓展开,“燕王逃狱了。”
清圆拿过信,仔仔细细看完,确实只有这一件事。
她怀疑她被耍了,“这跟令仪有什么关系?”
他不急不慢地引导她:“你在留州两年,可知此地刺史是谁?”
她摇头,她知道这个做什么?
“留州刺史冯德,泰盛十一年进士,计钟之战中立下大功,此人的文韬武略比京中那些酒囊饭袋不知强上多少倍,故此他镇守留州十年,留州便太平十年,那些外敌听到他的名字,皆闻声丧胆,莫不退散。”
清圆点头,“是个让人敬佩的英雄。”
“他就任留州刺史前,曾是周老将军最得力的副将。”
“周老将军……”
章聿怀点头,“周老将军在军中多年,积威甚重,有诸多死忠之人。说句大不敬的话,我朝皇帝昏聩弄权,喜爱猜忌,有功之臣斩杀不知凡几,甚至派阉人掌兵权,早已引起众怨。若老将军振臂一呼,随者未必会少于他还在军中的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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