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处脏腑都如荒漠中久行将渴死的旅人终于喝到一口甘霖般战栗起来,发出阵阵舒坦的喟叹。
浑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心里那块堵了两年的石头突然瓦解,所有的情绪如开闸放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在一瞬间突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
清圆啊……
他的清圆……
他找不到她,常常枯坐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回罗州的院子里,抱着她的衣服缓口气,再续一段命。他艰难地活到再次看见她,她却对他不屑一顾。
他多恨她,恨她绝情至此,不给他留条活路。
他伸长双臂,将人严丝合缝地抱进怀里,贪婪地吸取她身上的味道,舒服地喟叹出声。
倦鸟归巢,旅人回乡,再也没有比她身边更安稳的去处。
他紧紧地抱着她,久违的冲动却勃然而起,令他憎恶。
她无知无觉,依旧睡得安稳,乖乖地躺在他的怀里,这样安静的夜,像是一场濒死前的浮华一梦。
不如就在这一刻,在她的身边就这样死去吧。
她不会知道他有多么龌龊。
长夜寂静,喉中翻滚压抑的未尽之语,心脏如鼓地跳动,是徘徊在他耳边唯一的声响。
一层薄薄的夜雾,起起伏伏,停停走走,都是他数不尽道不明的怨念。
他眷恋地看着她,尽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可思念克制不住,如同银瓶乍破,他匆忙捂住。
他厌恶、颓败地想,他竟然犯贱到这<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地。
想她想到克制不住,仓促非常。
雾气到了屋里凝成了水渍,他冷脸下床拿帕子擦洗干净。
*
天光渐亮,清圆慢慢醒来。
她躺在床上想了会儿,起床到桌边写了两封信,又将屋子里的钱财点了一遍。
准备好后她长叹一口气,出门往面馆走。
面馆还没开门,有人就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黑色的劲衣勾勒出挺括的肩背,于腰间利落收束,沉肃如未出鞘之剑。
似有所感,他蓦然回头看向她。
两目相对,平静的湖面下翻涌不尽的暗潮。
清圆:“今日没有莲子了,做不了莲子粥。”
他沉声:“无妨,我饿了。”
眼皮顶出锋利的痕,他的目光紧紧地钉在她身上,不肯罢休。
清圆败下阵来,绕过他上前开门。
他后脚跟着进来,她也不管他,径直走到帘子后面。
刘兆眼神一亮,“掌柜的,来这么早。”
清圆眼神示意他过来。
她凑到刘兆耳边低声道:“我这里有两封信,一封红印,一封蓝印,上面我都写了该寄给谁,寄到哪里去。如果我被困,你便找信客将第一封红色的信寄出去,若是十天之后,我还没有脱困,你便把第二封蓝色的信寄出去。”
刘兆接过信,郑重地低声道:“我都记住了,放心吧掌柜。”
她突然又拉住他,“一定要等到十天,如若不是迫不得已,不要把第二封信寄出去。”
“我知道了。”
清圆松了手,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刘兆担忧得脸都皱在一起,“掌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要不现在就走吧。”
清圆看了眼帘子,“等他走了,我们再走。你先让王叔给他煮碗面。”
“要清水面吗?”
清圆叹口气,“不必,就正常的。”
她再次看向那道帘子,心事重重。
过了会儿,她掀开帘子,端着一碗阳春面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他拿过面,低头沉默地吃。
日头还早,风也清凉,街上人影稀少。
他吃得很慢,却仍是沉默,沉默的不像他。
还是她先开的口,“你来留州,是来做生意的吗?”
他抬起头。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那个孽种呢?”
清圆没反应过来,过了两息才想起来,她当时跑的时候为了支开他,骗他怀了章聿怀的孩子来着。
她不自在地捏捏手指,胡编道:“送去学堂了。”
他冷笑一声,“怕我杀了他?”
她顿时浑身一紧,惊诧地抬头,撞进他冷若寒潭的眼里。
他完完全全地攥住她。
“自己在这里开心吗?”
“……开心。”
“在罗州不开心吗?”
“没有。”
“那为什么走?”
清圆垂眸,“我以为我走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了。”
他语气危险:“知道什么?”
“我们该散了。”
他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他的怒气,“什么叫该散了。”
门口突然响起脚步声,有人走近,四处看了看,径直往这边走来。
“掌柜的?”
清圆起身,一脸惊讶,“书生?这么早,来吃面啊。”
随何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我来给你送莲子……”
旁边章朔屹把筷子放桌子上,当的一声响。
随何不明所以地看过去,清圆起身赶紧挡住,伸手引他往柜台走,“怎又送莲子过来,昨日已经给了我很多了。”
随何:“今日的看起来更新鲜一些。”
清圆头疼地叹口气,不知该怎样拒绝,章朔屹还在这里,她不想让书生难堪,于是委婉地低声道:“书生,我吃不完这么多。”
章朔屹闻言向后倚,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
随何半点听不懂,还道:“那我下次看看还有什么别的,老板娘喜欢吃茭白吗?”
清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章朔屹却突兀地冷笑一声。
随何终于看过去。
平时他坐着的桌子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的劲装,瞧着像是练家子,但布料却泛着柔光与暗纹,一瞧便造价不菲,普通的练家子可不会这样穿衣服。
或是哪家的公子哥,他一进门就发现了这人一身狂气。
他没法堂而皇之地向掌柜问这人是谁,只是默默地转动身子,挡在清圆身前,“这位仁兄可是有话要说?”
原本只是冷笑的章朔屹看到他的动作,顿时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给我离她远点!”
清圆简直头皮发麻。
这都什么和什么,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她只能先劝书生走,别遭受无妄之灾,“莲子我收下了,改日我再回赠你,书生你先回去吧。”
随何这个平常说句话都要脸红、说完就要跑走的呆瓜,这会儿倒是不走了,梗起脖子,抬起手,“掌柜的不必怕,我在这儿呢。”
章朔屹怒气冲顶,气笑了。
“好啊,还有来有回的。”
他阔步走到清圆旁边,十分不礼貌地打量随何,满眼鄙夷,“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文弱书生啊。”
这书生一进来他就浑身不舒服。
无他,实在是太像章聿怀了。
一样的书生气,一样的白皙皮肤,一样的修长身姿。
连长相都是那种寡淡的。
随何也被激起了怒气,“你是何人,凭什么这样对陈掌柜说话?”
章朔屹笑,看向清圆。
清圆吓得瞪圆了眼,就怕他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急急想要打断,可他恶劣十分,品味着清圆的惊吓,还要抢在她前头说出口:
“我?我就是她的丈夫啊。”
随何的脸色顿时白了。
章朔屹:“你难道不知道陈老板有男人吗?”
他拿过那篮子莲子,扔在他身上,怒喝:“不知羞耻的东西,明知她有丈夫还来献殷勤,冠冕堂皇人模狗样,还自诩读书人,还不快滚!”
莲子撒了随何一身一袍。
随何张张嘴,无法辩驳,颤抖地回头看向清圆。
清圆头疼欲裂,“抱歉书生,你先走吧,等过后我再与你解释。”
他还想说什么,可章朔屹已经一把抓住清圆的手。
随何满目萧索,垂着头,向外走去。
清圆忍无可忍,“章朔屹!”
章朔屹:“怎么,你心疼了?”
“你的眼光怎么变得如此差了。他一个桂榜前三十都没有占上的废物,连章聿怀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怎么还把他当个宝似的护着?我难道骂他骂的不对?”
他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你不是说你有丈夫吗,他还这样勾搭你,他就是不知廉耻!”
清圆甩开他,“可我的丈夫也不是你!”
章朔屹气得眼睛都红了,“不是我?”
他步步逼近,“你再说一遍。”
清圆一字一顿:“不,是,你。”
他二话不说扣住她的手腕,就把她往外拉。
刘兆从帘后冲出来,拿着棍子,“放开掌柜!”
章朔屹回身,一记窝心脚将刘兆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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