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聿怀一愣。
“好官?在你心里,什么样算是好官?”
清圆想想,“为百姓做好事做实事的就是好官。”
章聿怀笑,“你说得很对。”
“听闻,荣王这些年励精图治,杀伐果断,立志要将朝中沉疴除净,想来将来也是一个好君主。你跟着他,也会帮百姓多做些好事。”
章聿怀怔怔地看着清圆,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想要我站队荣王?”
清圆轻轻一笑,“是啊。”
听到这一声肯定,章聿怀的心瞬间沉入无尽谷底。
他的眸里渐渐涌上无尽的、不可名状的悲痛。
顾玥找过她,她理应知道荣王是怎样的人,暴虐嗜杀,藐视人命,断断不会是一个好君主。
或许,她也隐约知道,荣王大势将去。
可她还是让他站队荣王。
章聿怀从没有这样一刻深刻地体会到,原来清圆真的恨极了他。
她平静地与他对坐交谈,心里想的却是他最好死在夺嫡中,死在朝堂争权里。
他最后一丝隐秘的希望,也彻底湮灭。
他弯下肩颈,向来挺直如竹的脊背塌了下去,佝偻成颓败的模样,如丧家之犬。
他缓缓道:“你恨我。”
这话不是问她,而是在陈述事实。
清圆缓缓拿起茶杯,啄饮一口今年的新茶。
茶香清澈,略带苦涩,回味却是甘甜。
章聿怀站起来,走到清圆的身边。
他俯下身子,半跪在她脚边,仰着脸,声音温和:“你恨我,想我去死吗?”
清圆握紧茶杯,默不作声。
他声音缓缓,“这样想,是对的。我不会就这样放开你,一定会再去纠缠你,做出令你憎恶的丑事,扰乱你的安静生活。只有我死了,才能永绝后患,才能让你出气,以平心中愤恨。”
清圆轻轻啄饮,缓和口中的干涩。
他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玉白的肌肤,随后抬手拿起桌子上的金簪,将锋利的簪尾对准他的心脏。
“清圆……”他唤她,“清圆……”
清圆终于放下了茶杯,偏头看他。
他轻轻拿起她的手,放到了簪子上。
“我不会选荣王,也不会站队任何一个人,靠这些,我恐怕得很久才能死去。如果这场纠缠,只有一方死亡才能结束,何不就趁现在?”
“我辜负了你,你合该亲手取我性命以慰心中怨恨。杀一个道貌岸然的畜生,难道不该是天经地义的吗?”
他声声诱哄。
“只要你轻轻地往里一用力就好,力气不够也没关系,我会帮你。只要让它插进去,捅破心脏,这一切就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人知道这府里发生的龌龊事,你会彻底自由。你要的到此为止,你要的桥归桥,路归路,就真的实现了。”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往前送,“对,就这样……”
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让清圆从他眼前离去,这比死还让他痛苦。
无尽的梦境里,他已经尝到这种苦痛。
简直生不如死。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也都不要了,钱财,名分,情意,于今日都已经尽数给了清圆,最后,只剩下这颗不知死活,痛苦跳动的心脏。
他多么盼望着,他的心也可以长在外面,见到她便剧烈地跳动,红红的,显眼的,让她一眼就能知道他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可如今,只能劳烦她亲自动手看到了。
清圆如受蛊惑,怔愣着被他的力道裹挟着,握着那根凤簪,顺着他的力道,缓缓刺破他的肌肤。
鲜红的血流了出来,可这并没有停止,簪子还在缓缓地进入。
她手指颤抖,不敢再往里。
章聿怀用力握住她颤抖的手指,推着她继续。
他细细地喘息着,对死亡与生俱来的恐惧,反倒是催生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就这样死在她的手下,多么畅快淋漓,说不定还会变成鬼,徘徊于她身侧。她看不见他,就不会对他说出让他伤心的话,他却可以日日绕在她身边,看着她陪着她。
多是一桩美事。
他现在就已经心生向往。
他怕吓到她,只能一点点地往里推,还细声轻语地宽慰她:“不要怕,没人会知道的,府里也不会有人状告于你。你之后,随着商船南下,这里的事,这里的人,再也不会找到你。你会渐渐忘记,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推着她的手,遇到了阻碍,他不得不把金簪拔出来,再换个位置刺下去,重新寻找心脏的位置。
疼痛让他忍不住地露出一两声喘息,“好清圆,别怕,再用力一点……”
她如同着了魔,在他的力道牵引下,在他的话语引诱下,推着那根细长的凤簪,一点点,一点点地深入。
血早就在这漫长的刺入中涌了出来,金簪在里面遇到阻碍,他便带着她再刺一回,或者调转簪尖,有时也会打滑,他便再换个方向。
心口的位置,早就破破烂烂,千疮百孔,血流了满衣。
突然,他一个用力,簪子顺着缝隙猛地扎了进去,他承受不了这股疼痛,浑身不自主地颤抖痉挛,口中涌出鲜血。
脑中金钟乍响,混沌迷梦散去,清圆猛地惊醒。
她在做什么。
她到底在做什么?
他疯了,难道她也疯了吗??
她砰地站起来,“不,不……”
章聿怀失了力气,倒伏于地,杏白的衣早已染成鲜红,胸口破破烂烂,糜烂惊人。
她垂头,看到自己双手上的鲜血,一阵头晕目眩,腿软猛地跌倒,俯身剧烈干呕。
而章聿怀倒在血泊里,无声无息,面色平和。
仿佛就此了无遗憾,心满意足地死去。
作者有话说:
老大暂时下线,下一章清圆正式离府。
第32章 上船 生死太重,
章朔屹进院时, 吓了一跳。
章聿怀倒在血泊里,而清圆在一旁跌坐着剧烈干呕。
他先是上前探了下章聿怀的鼻息,还活着。
他看到章聿怀心口插的簪子, 不敢擅动, 赶紧出院子叫人,让下人请大夫过来,随即大步迈进院子,把清圆扶起来。
她已经呆傻了,他低声说:“我先带你离开。”
他顺着小路, 一路躲着人,把她送到自己的院子里去。
“清圆, 清圆。”
清圆木愣着眼, 眼里的光都不聚集了。
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清圆愣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章朔屹:“我得去看看章聿怀现在怎么样了, 你待在这里, 不要出门一步,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清圆迟缓地点点头。
等章朔屹忙完回来时, 清圆还保持着他走时的动作,一动不动。
他叹口气,上前轻柔唤她:“清圆, 清圆……”
清圆迟钝地转动眼珠。
“他。”
“死了吗?”
章朔屹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
清圆眨眼, 眨掉了一滴泪。
泪水如开闸一般,不停落下。
她恨章聿怀。
在他用话语引诱她时,她确确实实想过让他就这样去死,从此再也没有纠葛。
可是。
生死都太重太重, 远不是游记中的一刀下去,快意恩仇,也远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杀人是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当她清醒过来时,铺天盖地的恐惧压迫她的胸口,尤其是她看到章聿怀破烂鲜红的胸口时,她忍不住跌倒一旁剧烈干呕。
她做不到,她不想杀人。
死亡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终点,永远不是。
她在孤身等待章朔屹的时候,时光仿佛都不流逝了,她在无尽的煎熬中仿佛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将自己一生的罪孽都细数一遍。
直到章朔屹的那句“没有”,才将她从无尽窒息沼泽中解救出来。
她满脸泪水,哑声而哭。
还好,还好。
章朔屹叹口气,等她渐渐平息,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让我,杀了他……我……”
他擦擦她的眼泪,“吓到了?”
清圆只是哭。
章朔屹也没想到他大哥会变成这样,大夫看完跟他说,章聿怀胸口的伤都是钝伤,捅了很多次,常人不能忍受这种痛苦,可他身上却没有其他任何挣扎的伤口,只能是自己捅的。
他就明白了。
“他这些年来除了他的那间小书房,很少去别的地方。久而久之,人也变得狭小,有点什么东西就放不下,难免不正常了些。”
“你别怕,从今以后,你不会再见到他。”
“府里的人只当他是发了疯,自己捅了自己。将来朝廷来人,也只会这样认为。毕竟,他的那些伤,都是钝伤,也只能是自己伤的。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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