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可贞,内秀于中。”
皇帝对章聿怀连连赞誉,说这是将来的栋梁之材,钦封为状元。
自此,章家大郎连中三元。
名帖如纸片一般堆在他暂居的客栈中,而他收拾收拾行李,准备趁着还没正式授官,赶紧回家去。
临走前,他写了封信给清圆。
这是他离开的两个多月里,写给清圆的最后一封信。
虽然清圆一封也没有回过他,但他还是不知倦意地一次次与她说这一路上的风景,说他的疲惫,说他最近的心得,而后,说他的高中榜首。
可他刚提笔,却迟迟不知如何写下去。
她不给他回信。
她还在恨他。
近乡情怯,无语凝滞,唯有叹息。
*
清圆还在跟着章朔屹学骑马,现在终于能慢慢跑起来。
章朔屹坐在她身后,虚环抱着她,感受着风从两人身边划过。
“还记得我们在围场的时候吗,也是这样,你那时明明害怕,嘴上却说着继续,有意思得很。”
有意思吗,那时的她刚知道章聿怀不喜欢她,只有伤心。
而他这一提,她才想起来。
“那天晚上,对我说不喜欢的,是你?”
章朔屹一顿,随后急着说:“我,你当时以为我是我哥,我只能这样说。”
清圆猛地勒马,回头冷漠地看着他。
“我自然是喜欢你的,可我哥,我哥心里有顾玥,我这样说也没错啊。”
清圆翻身下马,不听他说话。
章朔屹急忙下马跟了过来,“清圆,清圆,你别走,我错了。”
他拉住她,低声下气,“我知道错了,我乱说话我该死,你别生气。”
清圆恨恨地看着章朔屹。
她现在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天知道,她那时听见的那句不喜欢,让她难过了多久,甚至梦里都忍不住要哭。
章朔屹一看她马上要想起他所有的坏了,连忙把人抱在怀里。
“是我,都是我的错,啊!嘶……”
清圆一口咬住他露在外面的胳膊,牙齿狠狠地陷在肉里。
他深呼吸,“我知道错了,以后绝不会再这样了。”
他看着自己已经见血的胳膊,“清圆,快要到你的生辰了呢,有,有想要的东西吗?”
他疼得直嘶气。
她的生辰?
她都已经忘了。
她松口,缓一缓因为大张而酸胀的嘴,想了想道:“我想去寺里上香,还想要很多的钱。”
“好。”他依旧二话不说,一口答应。
“清圆,过一阵儿,会有商船南下。”他看着她,“这船货物很重要,我也会跟着商船南下,大概能走个半年多。”
他一刻不离地盯着她的眼睛,竟有些紧张,“那里会有更华丽的衣服,新奇的首饰,还有很多很多听都没听过的新鲜玩意儿,你要跟我一起走吗?”最后一句他说的格外轻,像是怕吓到她。
他得到了消息,老大高中了状元。
等老大回来,就会让她离府,与其那时她孤身无助整天难过,不如现在就跟着他南下游玩,从此天高海阔,只有他们。
这样,等他们在外面转一圈,待个几年的,时间久了,再回来顺理成章地成亲,谁也不能说什么。
现在,只等着劝动清圆了。
她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对章聿怀的印象也不算差,怎么劝她跟他一起走是件难事。
而清圆听到后,笑着脆声吐出两个字:“好啊。”
章朔屹愣了,一肚子准备好的说辞没能说出口,反而不会说话了。
“你答应了?”他惊讶,“我是认真的,你想好了吗?”
“为什么这么快答应我,你不等章聿怀了吗?”
他贴近她,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表情,“你是不是不喜欢章聿怀,是不是?”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血疯狂上涌,有无数贪欲如恶鬼争先逃出地狱,只等她一句话解救。
然而清圆冷淡地看他,轻飘飘的一句就将他打回地底。
“你不该多问。”
他们之间的事,还轮不到章朔屹这个跳梁小丑置喙。
章朔屹彻底闭嘴消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老大回府 她还没有回
章聿怀提前回来了。
章府得了信, 早早地在门口的那一条街放满了鞭炮,炸得整条街都是红彤彤的碎纸屑。
章聿怀就这样一马白衣,踩着这层鞭炮灰烬, 缓缓走到章府的门匾下。
门后, 站着陈清圆。
章朔屹站在人前,笑着走上前来,双手抱拳,扬声道:“恭贺大哥连中三元!”
下人们纷纷行礼,齐声道:“恭贺大少爷连中三元!”
贺声海啸中, 章聿怀看向清圆。
清圆对他笑笑。
他松了口气,这颗漂泊无定的心于此刻才终于回了家。
荷萍跟在清圆身边, 看着大少爷风光回府, 艳羡地对清圆说:“这是我朝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上一个中了两元的,年纪轻轻就当了宰相, 大少爷前途无量, 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清圆点点头,是好日子,但轮不到她来享受。
他这次回来可不是带她享福的, 而是为了赶她出府的。
章聿怀进府之后,先给老太太敬了香,跟老太太说, 他现在是状元了, 连中三元呢,放心吧。
出去后,他没见到清圆,问身边人:“夫人呢?”
他道:“找她过来与我一起用膳。”
清圆来时, 满桌的菜差点凉了,她姗姗来迟却毫无知觉,坐在桌子对面,不咸不淡地说一句:“这一路还平顺吧。”
都连中三元了,平顺得不能再平顺了。
章聿怀:“我给你写了很多封信。”
清圆有些疑惑地提高语调,“你给我写信了?”
章聿怀攥紧拳头,“是,每隔五天一封。”
清圆哦了声,“那或许是我最近太忙了,没来得及看。”
章聿怀不说话,只盯着她看。
她有些清减了,脸上多了份清冷的韵调,眼睛低垂在碗里,并不看他。
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似乎是觉得没味道,又把筷子放下了。
“上午糕点吃得有些多,这时不太饿,吃不下了。”
她在解释,眼睛轻轻不自觉地眨了两下,他熟悉她,知道她下一句就是要走了。
“清圆。”他叫住她。
清圆看向他,平静地等待着他说出那句话。
然后快刀斩乱麻,从此一刀两断。
可他顿了半晌,却道:“那晚上再一起用膳吧。”
清圆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大步离开。
晚上清圆也没来。
章聿怀问春生她在哪里,春生说:“夫人最近在忙生意,可能是还在面馆里。”
他才知道,原来她开了一家面馆。
“生意做得好吗,有人欺负她吗?”
春生笑,“那面馆本就是章家的,夫人接手后,二少爷又亲自罩着,哪里会有人敢欺负夫人。”
“这样,那她晚上会回来吗?”
春生:“会的,天黑前便会回府。”
“那等她回府,你请她来书房一趟。”
“是。”
章聿怀走进书房,关上了沉重的木门,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收拾到屋后的那张小床时,感慨了一下。
这几年,他为了不懈怠,只睡这张硬而小的床,没想到后来会有清圆进到他的书房来。
她很嫌弃这张床。
他兀自笑笑。
他走到书架旁,眼光巡视过一排排的书,目光瞬间就被粘在一本书上。
他将那本书拿下来。
是那本游记。
是他们一起谈过的那本游记,她把它还了回来,让它再次沉寂在一众书中。
他微抖着手指缓缓打开书,随意翻了几页就翻到了那章。
赤红的心脏现于人前,人人恐慌,拿布遮掩。
有人不甘于自己黑色的心脏天天被众人误解,于是,在众人前持刀亲自剖开。
黑色的心脏流出了鲜红的血,流遍了他的身体。
众人啧啧称奇。
章聿怀合上书,心跳剧烈。
阳光在这一刻尽数收回,他求救般地走到门边,用力打开门,问春生:“她还没有回来吗?”
春生道:“主子别急,奴才这就去寻夫人。”
章聿怀扶上了门,“好……”
他的眼前渐渐变得漆黑,渐渐又亮起一盏盏灯。
他仿佛等了一生那么长。
春生快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夫人,夫人说她累了,就不过来了。”
章聿怀身子摇晃了下。
春生急着要上前扶他,他摆摆手,回身,身形单薄地回了屋,背手缓缓关上了门。
门扉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漫漫黑幕肆无忌惮地席卷了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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