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回过神来,已然是泪流满面。
她逃也般地往回走。
她只想赶紧、赶紧回到自己屋子里。
快些,再快些,在院子门前她猛地被一块石头绊在地上,腿磕到石头上,磕掉一块皮,血瞬间漫了出来。
她盯着伤口,很久才感受到疼。
人也是在这时候才清醒过来。
原来,她和章聿怀根本没成亲啊。
喜轿抬进府里,夜里帐外红烛燃至天明,原来,不是成亲啊。
她们村子里,大多都是一场喜宴,拜了天地,洞了房,就是成亲了。
这样想想,那天确实没注意有没有喜宴,她进府之后也没有拜堂,只是给老夫人敬了杯茶。
她以为这是大户人家独有的礼节。
原来是大户人家糊弄人的办法。
她浑身骨骼颤抖轻响,入坠冰窖。
他们都在骗她,欺她,把她当成博弈的棋子,唯独没有把她当人看。
等老太太走了,她就会像个被买来的奴婢一样,被主家随意打发走。
她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是一场空。
禾穗惊叫着跑出来:“主子你怎么啦!”
清圆面无表情地抬头,脸色惨白。
禾穗是真吓到了,连忙蹲在清圆旁边查看,“哎呀!都出血了,奴婢扶您进去上药。”
清圆木愣地跟着禾穗进屋,禾穗先是拿水给她清洗伤口里的沙石,又给她伤口上药,清圆都一声不吭,像是感受不到疼痛。
禾穗心疼地问:“主子怎么摔成这样,失魂落魄的,发生什么事了,是大少爷又欺负您了吗?”
清圆缓缓看向禾穗,眼珠呆滞冷漠:“禾穗。”
禾穗抬头。
“不要去告诉老夫人。”
禾穗一惊。
“主,主子,奴婢没有,奴婢……”禾穗逐渐结舌。
清圆只淡漠地看着她。
顾玥的事,除了禾穗,不会有别人告诉老夫人。
她前脚向禾穗问了顾玥的事,后脚老夫人便叫她和章聿怀过去开导劝和。
只可能是禾穗向老夫人通风报信。
禾穗急得汗都要出来,见清圆不信,只能低声道歉,“奴婢也是不忍心见主子受苦,才想着,要老夫人给您撑撑腰,日子好过一些。”
可到底是不是这样,禾穗心里清楚,清圆心里也清楚。
她不想深究。
“今天的事,就不要跟老夫人说了,我只是不小心摔了,别让她老人家担心。”
“是……奴婢知道了。”
清圆疲惫地闭上了眼,“你出去吧,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禾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清圆合衣仰躺在床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从昨天开始,她就觉得她的魂都飘在上面,恍恍惚惚,脚踏不着实地。
如今躺下,才终于能缓一缓,也终于能再好好想一想。
她不能再捂着耳朵眼睛过活了,这样是过不下去的。
章聿怀迟早会因为要娶顾玥而把自己赶出去的。
老夫人也不能阻止。
那她能怎么办呢?
她还能依靠谁呢?
老夫人说过,她可以依靠自己的孩子,如果她有了孩子,她就不会被赶出去。
对了,孩子。
膝下有长子,她才能分得家产。
可她哪里去弄个长子来呢?
章聿怀不喜欢她,他要娶顾玥,或许从来都没有碰过自己。
或许,从一开始,都只是章朔屹。
章,朔,屹。
她哆哆嗦嗦地翻身,将身体紧紧地裹在被子里,却被一本书咯到。
是她与章聿怀一起聊过那本游记,被她放在枕边。
怒意冲天而起,她忽而起身,拿起这本游记,猛地摔在了地上。
摔完,她看着那本摊开的书,终于失声大哭,眼睛涓涓流不尽。
*
阳光一寸寸地在窗前收回。
清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袋放空,如同一个腐朽殆尽的木头人。
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胀红的眼睛。
她终于调动全身所有的力气,撑着自己去沐浴,而后重新躺在了床上,关了门窗,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慢一快连敲三次。
门那边传来细微的声音,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一更天刚到,天刚黑透,他便来了。
清圆在被子里努力放缓呼吸,装作熟睡的样子。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在掌心,差点屏住呼吸。
装睡是十分困难的。
但他没有上床,而是坐在床边不动了。
似乎在长久地看着她。
一室漆黑,他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的呼吸,时急时缓。
上一次,他们不欢而散。
他不确定今天她是否还愿意他来。
但他又忍不住想来。
她仍旧在装睡。
他有了点莫名其妙的底气,脱鞋脱衣上床,轻轻地躺在她身边,他身上还带着些残存的凉气,一进她的被窝,瞬间就被她身上暖融融的香味包裹住了。
如旅人归乡,如船归港。
他忍不住把头埋在她的肩头深吸几口,舒畅的浑身上下都放松下来。
清圆忍着,一动不动。
她想,她得有个依靠。
她无亲人好友,无技艺傍身,如果将来章聿怀将她赶出去,那她就彻底没活路了。
她得有一个孩子。
想此,她咬咬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缓缓地抱住章朔屹的脖子。
害怕与恐慌将她整个人勒得紧紧的,已经辨别不了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而章朔屹不明就里,对清圆这个亲近的动作又惊又喜。
他们最近几次的接触因为章聿怀都不太愉快,她已经很久很久没主动抱过自己了。
他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她,恨不得紧到鲜红的心脏都贴在一起跳动。
可就是因为不能这么近!所以他的心才一直空虚,怎么也填不满。
他也不知道怎样才可以。
只能妄图像个贪吃的饕餮,一口将她吞下,把她装进自己的身体里,与他真正夫妻一体。
兴奋到极点之时,他听见清圆小声问:“相,相公,你会赶我走吗?”
哎,他的心都要化了。
他爱怜地抚摸她的脸,却摸到一丝泪水的痕迹。
她又在可怜地想些什么。
“不会,永远不会……”
他永远也不会让她离开。
她也永远不能离开。
窗外下起了雨,滴滴哒哒打在窗沿,将窗台上的石灰渐渐打湿,潮湿扩散,再扩散,渐渐掉出窗台,落在了外面潮湿的草丛上。
阴雨密布,到处都是水迹。
一道骤雷,毫无预兆地响起,恍然间将她从头劈到尾,生生劈穿。
清圆吓得猛地一颤,心口急跳。
倾盆大雨就此落下。
清早清圆醒来时,阳光慷慨地洒进了屋里,是个好天气。
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起床洗漱,然后去院子里看她的花,浇浇水,松松土,剪剪枝,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禾穗走过来,“主子,刚刚大少爷派人过来,邀您过去一起用膳。”
清圆盯着眼前秃了一块的花苗头也不抬:“告诉他,我有事,就不过去了。”
禾穗有些惊讶,没急着立马回话。
以前大少爷和夫人也有闹矛盾的时候,可夫人气性去的快,吃饭还从来没拒绝过呢。
清圆不再说话,蹲下来仔仔细细研究这花的死因。
禾穗明白了,默默退下,给春生回话。
春生也惊了一下,“夫人真这么说?”
禾穗给他一个白眼,“难道我吃了熊心豹子胆,胡乱替夫人说的不成?”
春生歉意地低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你会不会是听错了?”
“我听的真真的。”
春生愁得眉毛都皱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春生回来了,跟清圆回禀:“大少爷说,您先忙着,有什么事跟他说。”
清圆:“知道了。”
第二天,春生又过来请,结果清圆去了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吃着清圆刚做的冰酪,连连称赞,“我这几天啊,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一样,又燥又干,这天也不算热啊。你这碗冰酪来得正好!”
清圆关心地问:“祖母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老夫人捧着碗连连笑,“你怎么学的跟老大一样。”
笑着笑着,叹口气。
“老大啊,这孩子心不坏,却总是做多说少,没有老二能说,家里人或多或少在哪处就偏向了老二,委屈了他。可他从来没怨过。”
“老二这辈子,胆子比天大,却最听他大哥的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清圆认真地坐在老夫人身边,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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