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说去,最关键的事情,闻颂还是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要住宿,为什么要背着她一个人住宿。
她们之间就只能是以这样沉默为借口吗?
手指在阳台栏杆上敲敲打打,轻轻在那早已斑驳的生锈铁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田听啊,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田听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被闻颂的眼睛按下暂停键,凝滞在一旁。
细密的雨丝在田听的校服肩头那块白色上,晕开更深的水痕。
脚踏板轻微地“嘎吱”了一声。
“不然呢?”田听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跟雷一样炸开在空气中,“我难道应该喜欢你吗,闻颂?”
栏杆上斑驳的锈迹划破闻颂的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
“我们……”闻颂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到一改往日乖巧的模样,“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一起上下学,一起回老家,一起一起一起,什么都一起。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那是你的一厢情愿。”田听隔着几步远的雨幕看她,“闻颂,你依赖我这么多年,你当然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人离不开空气、鱼离不开水。但闻颂,我不是空气、也不是水,我是田听。”
灯光太暗,闻颂依旧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像灌了铅的沙袋,沉的闻颂想要丢弃至角落里,落荒而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所以,离我远点。闻颂,你离我远点,这是我的为数不多的请求。”
闻颂敲打栏杆的手指停了下来。指尖洇出来的鲜红,在锈迹上显得突兀而脆弱。
离我远点。
这几个字眼组成的话,从未出现在她们的关系里。至少,闻颂单方面是不记得的。
“田听。”闻颂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你这个时间段办理住宿,是为了躲开我?”
“是。”田听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因为我讨厌你,你不会主动躲开我,所以我躲。”
自行车龙头被她拧转,不再对着闻颂的方向,朝着前面那条近道小路摆着放。
“回去吧,闻颂。明天还要摸底考试,就别想这些没用的了,浪费情绪。”
没用的。
浪费情绪。
原来她的所思所想,在田听看来都是“没用的”、“浪费情绪”。
闻颂站着没动。
看着田听蹬动脚踏板划入雨夜之中被黑暗和雨声吞没,连最后一丝轻微的呼吸声,闻颂都听不见了。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闻颂一个人。
噢,还有那盏扑棱着飞蛾的、半死不活发着昏黄光线的声控灯。
田听讨厌她。
心口。
喘不过气。
回家。
闻颂没有开灯,就着黑暗,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真的走了吗?
闻颂不信。闻颂在房子里转上一圈又一圈。
房间、厨房、浴室、客厅。所有有关于田听的东西就像是被一键拖入回收站那样,干干净净消失在闻颂的记忆当中。
她真的走了。
闻颂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中/央,手里只剩被田听裁掉她那一部分合照的半拉。
是闻颂唯一一张有关于田听的照片。
做噩梦,闻颂总是做噩梦。梦见田听说讨厌她、说要和她撇清干系。
但只有闻颂清楚,这些都不是梦。
浑浑噩噩的,她总算不再做恶梦,却依旧是与田听有关的内容。
一早。雨停。
天色依旧阴沉。和闻颂此时此刻的心情一样。
闻颂的考场在田听班上,最好的理科班。
本来吧,直升班的同学是不需要参加这场考试的。也不知道是哪个脑子抽的校领导说要提前严抓直升班的清北率,干脆把他们也整过来一块参加。
直升班进度快,闻颂高二一年就学完了两年的知识。
但是是文科,转科以后的闻颂在后面两年里,还得重新学有关于理科的东西。
铃声响起又响起,吵得闻颂怎么也无法将有关于田听说的话给抛掷脑后。
【不然呢?】
【离我远点。】
【没用的。】
【浪费情绪。】
闻颂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横七竖八布满着关于田听的一切。
小到生日、大到每次考试的具体分数和成绩,都被闻颂写在皱巴巴的草稿纸上。
收卷。考试结束。窗外拥挤喧嚣,闻颂没有从人群中找到哪个熟悉的身影。
她在躲她。
教室后门被推开,带着一丝热气钻进冷到需要穿长袖校服外套的教室当中来。
是田听。
她只是来拿她落在教室桌肚的笔袋。
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潮/热空气,轻而缓慢擦过闻颂的手掌,她甚至能感受到校服上的体温。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在闻颂的视线中离开,连衣角都没为她的悲伤而停留。
她讨厌她。
田听的话,又一次在闻颂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闻颂逆着人/流往外走。她紧握着拳头,那张草稿纸跟随着闻颂的动作遍布褶皱。
她不明白。
她们。
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什么?
就像这这张废纸,应该被人丢进垃圾桶。
门口空荡荡,只有被闻颂遗弃的、揉成一团的草稿废纸躺在那。
写满的都是田听。
躺在那,孤零零。
就像孤零零的闻颂、被田听遗弃的闻颂。
孤零零。
-
时间不紧不慢滑到闻颂正式调去田听班级的那天。
转科手续办得异常顺利。闻颂的班主任甚至松了口气。
只有闻颂自己知道走进理科班教室时,她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新环境,而是紧张那个坐在最后一排、支着下巴看向窗外的田听。
老头对新同学的态度吧,一向是笑眯眯,到了后面才会逐渐显露出那副嘴脸。
尤其是对闻颂这种十里八乡都出名好学生,更是装得像模像样,完全瞧不出一点异常。
他随手一指田听旁边的空位:“你就坐那儿吧。田听,照顾一下新同学。”
全班目光意味深长。
谁都听说过她俩的关系。发小、但不熟。
被点到名的田听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有些局促的闻颂身上。
她没什么表情,也没对着闻颂多说几句话,只是把旁边椅子上的几本书随手捞起来,塞进了桌肚。动作算不上热情,但腾位置的意思很明显。
至少,是接受闻颂转过来的。
闻颂路过田听身旁,朝着她低声道:“……谢谢。”
田听没应声,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大课间过后,老头替请假的数学老师代节语文课。
他抱着保温杯和教案走进来,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看到田听难得没趴桌上睡觉时,脚步都顿了顿,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走到了讲台上。
老头在讲台上分析文言文。枯燥乏味,只知道照着答案读,声音干巴的像在念经。
不少学生开始偷偷在下面做数学题。
闻颂余光瞥向旁边的田听。
她果然没听,摊开的语文书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小说,看得专注。
“点个人来复述一下我刚才讲的内容。”
全班一个激灵,翻试卷的声音接着响起,还有窃窃私语问讲到试卷哪块的。
“田听,你来复述一下。”
果不其然,老头看到田听走神开小差了,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会点人回答问题。
见半天没回应,田听前桌用手指敲了下她的桌子,田听这才慢悠悠地从书里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我讲到哪了?”老头瞪着她,“上课不好好听讲,难怪语文只能考八十多,永远拉班上平均分的后腿。”
田听张口就报出刚才讲解的文言文句子和大致释义。分毫不差。
她是语文不好,不是记性不好。
老头听见她回答出来后,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变得更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准备拿田听开刀,涮涮这帮玩心大发的小兔崽子们。
不过,就在他开口准备好好说教田听的前一秒,闻颂突然举起了手,声音清晰,带着她惯有的那种乖巧:“劳老师,您刚才讲的这个句式用法我没听懂。”
“还有就是,您能不能不要浪费时间在无关的事情上,别人不知道想不想听课,但我想要听课。课上解决这些事情的时间,完全可以让我语文成绩从一百四十分提到一百四十一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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