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月露的那番话,姜窈回去想了一个晚上,决定第二天就去找李乐宁请辞。
她并没有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而是先把这段时间李乐宁新得的绫罗绸缎、珠宝玉器登记造册的册子,还有李乐宁跟着李夫人学习主持中馈的账册整理好后交给她过目。
李乐宁仔细翻阅过后,对姜窈露出一个赞许笑:“府里能识字的丫头也有几个,却没人像你一样做到知书达理,通晓其义,再加上精通算学……恐怕阖府都找不出第二个如你这般厉害的丫头了。”
琴歌将换好的茶水奉至李乐宁手边,十分恭谦地道:“大小姐过奖了,奴婢不过略通皮毛,能够为大小姐所用是奴婢的荣幸。”
琴歌没有故作谦逊,所谓的读书识字懂算数都不过是前世的义务教育的语文和数学知识撑着罢了,再往深了讲,她未必比得过李乐宁的聪慧。
李乐宁将账册放在桌上,目光细细打量姜窈,毫无疑问,这是个很聪明的丫头,她知道自己的容貌过于出众,所以从不在打扮上让自己更显眼一分,因为个子比她这个做主子的略显高挑,所以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躬身垂首,从不敢僭越半分,凡是吩咐她的事情都能完成的妥妥帖帖。
若不是因为母亲和她的打算,李乐宁很乐意将这样的人培养成自己的心腹,想到这她的情绪不由淡了几分:“你早早地将账册做好交过来,甚至连几个月后的预算都做好了,这般积极,可是有什么事求我?”
姜窈今天从见李乐宁开始神经就一直绷着,她这些日子有意无意的试探,李乐宁不可能不知道,姜窈以为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可当李乐宁突然发问的时候,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急跳了两下,她原本站在李乐宁身侧,此时立刻识趣地疾走两步来到李乐宁下首跪下:“奴婢幼时家中遭逢变故,一路颠沛流离,后来万幸进入了李府,又得夫人和大小姐青眼,得以留在大小姐身边,日日得大小姐的教诲与庇护,否则也谈不上什么读书识字,更别说算数了,如今奴婢年纪渐渐大了,想着在大小姐身边五年,从来未求过大小姐什么,今日斗胆……斗胆想要向大小姐讨个恩典……”
“哦,你想要什么?”
李乐宁的语气太过冷静,冷静得让姜窈感到不安,她猜测过李乐宁的各种反应,可像现在这样不动声色,让她心里越发没底,然而事已至此,话已到了嘴边,姜窈只能硬着头皮:“奴婢妄求大小姐,准奴婢赎身……出府!”
“你想要离开?为什么?”李乐宁的声音从姜窈头顶居高临下地传来,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姜窈的背脊起了一阵麻意,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然而脑海中最先闪过的画面还是去年她随李乐宁去李知言的院中,正好撞见李知言杖毙了一个丫头,当时李乐宁漫不经心看了一眼,步履从容地从尸体旁边走了过去,那眼神,仿佛死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牲口。
或者说在上位者眼中,他们这些下人本就与牲口无异。
李乐宁的语气太过危险,姜窈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是错,可又不能什么都不说,她只能伏低身子,姿态放得更低,婉转悦耳的嗓音带了些哽咽:“奴婢,奴婢到底是外头买来的,不及府上的姐妹们……”
李乐宁眯起眼睛盯着跪在脚边的人,到底是聪明人,彼此又朝夕相处,应是察觉到了她不经意流露出的态度,所以才生了这样的心思。
思及此,李乐宁放缓了语气:“琴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如此说可就伤了你我之间的情分了……”
姜窈心中吐槽,我可去你的情分吧,一个小姐和跪在她脚边的丫头讲情分,村头的二傻子都不会相信!
只听李乐宁接着道:“……你到了我身边,就是我的人,我对画语你们几个丫头向来一视同仁,何时分过什么里头外头,底下人见识浅薄,说话没个顾忌,你与她们计较什么,琴歌你什么都好,就是思虑太多,好了,先下去歇息几天,趁着这段时日想清楚,到时候若你还是坚持要走,我再放你离开不迟。”
竟是不再给姜窈丝毫开口的机会。
“……是。”
姜窈辞了李乐宁出来才发觉后背全是冷汗,贴身的小衣已经湿了,她站在庭院中轻轻呼出一口气,温煦的阳光落在身上,让她找回了一丝实感,院中洒扫的丫鬟婆子做着自己的差事,并无人发现她的异样。
李乐宁没有当场同意她的请求,却又愿意宽限几天,模棱两可的说法让姜窈心中不安,然而当下她分不出心思琢磨其中深意,一心只想赶离开这里,离李乐宁远一些。
姜窈打算先回退步将汗湿的衣裳换掉,此刻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却在抄手游廊上碰巧遇到画语,只见她气势汹汹地从对面走来,两旁的小丫鬟匆忙必让,迎面撞上姜窈时她脚步一顿,常年隐藏于眼底深处的怒火似乎要压抑不住,含讥带诮地道:“你可真是好本事……”
周围渐渐静了下来,画语注意到周遭躲躲闪闪的眼神,没有再说什么,快步越过姜窈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画语虽跟她过不去,却从来不会当众和她闹不愉快,今日这样还是头一次,姜窈却也没闲心搭理她,径直回了退步。
姜窈忐忑不安地等了几天,李乐宁的婚期早已传遍李府上下,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地为李乐宁筹备婚礼,她请辞的事仿佛就这般搁置了下去,再也无人提起。
李乐宁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都忙了起来,姜窈也忙着清点李乐宁的库房,将要作为陪嫁的东西重新归类,她虽然心中没底,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找李乐宁说什么。
直到李乐宁的乳母、画语的母亲方氏来找姜窈的时候,她才明白,李乐宁为何让她多等几天。
方氏不同于她那个七情六欲都上脸的女儿,从姜窈来到揽晴阁当差,方氏就对她很和善,说话的时候总是笑吟吟的,有时候画语故意与姜窈为难,方氏还会当众维护她而斥责画语。
然而越是这样,姜窈在她面前越不敢掉以轻心。
就像现在,方氏和蔼地看着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让姜窈心底阵阵发寒:“大小姐跟我说你要赎身,却担心你孤零零的一个女儿家去了外头无依无靠,干脆派人到河间府将你的伯父伯母接来了京城,他们是你的亲人,你出府跟着他们回乡,或是嫁人,或是置办田产,过日子也有个倚仗。”
难怪要让她等几天,河间府位于京城南面,乘马车最快三天便可抵达京师,别人不知道,李乐宁不可能不知道,当年就是琴歌的伯父在她父母去世后霸占了他们家的田产,将她卖给了人牙子,还为了多卖些银钱特意交代人牙子将她卖到烟花之地。
这哪是要放她出府,这分明是在要挟她!
在李乐宁身边五年,姜窈第一次对李乐宁的手段产生了恐惧,身份悬殊,如今的她卑微如蝼蚁,李乐宁想要处置她根本不用费什么心,甚至连面都不用露,只需要让方氏出面敲打她就够了。
方氏看着脸色渐渐变白的少女,脸上的笑越发温和:“他们现在就候在垂花门旁的花厅,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们。”
“不用了!”
姜窈当机立断,干脆地拒绝了方氏,她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原主的亲人,但她知道此时绝对不能与他们碰面,她在内阁首辅的府中做丫鬟,伺候的又是大小姐,于平民百姓而言是一步登天,过上了想都不敢想的生活,越是这样越是不能与狠心将亲侄女卖到烟柳之地的人扯上关系,若是再次被纠缠,那她以后别想过清净日子了。
思及此姜窈连忙开口:“我自幼父母双亡,当年既然卖到李府做丫鬟,就是李家的奴婢,与外头的人自然没了关系。我知道大小姐心疼我,可断断没有卖了藉契还要回过头找亲戚的道理,若是传出去让旁的丫鬟小厮们起了心思,服侍主子们不尽心不说,也容易让人打着府里的旗号在外面生事,于老爷的仕途也不利。”
方氏却不肯放过她,笑吟吟地坚持道:“你一向明理,事事都先为主子打算,旁的人自不会如此,可你既要赎身出府,总不好不告诉你的长辈,也省得别人以为我们李家对待丫鬟们不近人情,大小姐可是交代我了,定要将你的事办妥了,否则她放心不下。”
姜窈心中再不甘,此刻也不得屈服,她朝着方氏屈膝福身,轻声道:“谢嬷嬷关怀,大小姐如此为我打算,真是恩深似海,我又怎能不思回报,关于出府的事……怪我前些日子思虑不周,贸贸然就去扰了大小姐,这些天细细想来,与其出府跟着亲戚回乡下自己讨生活,还不如一心伺候大小姐,将来为自己某个好前程……我本打算忙过这阵子就去禀了大小姐的,没曾想嬷嬷就先来了。”
方氏闻言呵呵笑道:“你能想清楚再好不过,大小姐面上虽然不显,可你说要走,确确实实是惹她伤心了。”
姜窈一脸愧意:“是我不好,平白让大小姐为我操心,我的伯父伯母……”姜窈目露迟疑。
方氏见达到了目的,自然不会再为难姜窈,爽快道:“你的藉契既然在李府,自然是我们李府的人,虽说是你的亲戚,既无生恩也无养恩,你若不便见他们,我让人送出府就是了。”
姜窈忙谢过方氏:“连累嬷嬷为我的事奔波,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说罢将手上一点油的金镯子褪下来递给方氏,“虽说嬷嬷不缺这些东西,就当是我这小辈的一点心意,添补嬷嬷这些日子照顾我伯父伯母的花费。”
那只金镯子成色极好,黄灿灿的,足有二两重,方氏记得还是哪个年节大小姐赏赐给姜窈的,对于姜窈来说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
不仅随机应变,能屈能伸,还很会做人,方氏想到不成器的女儿,心下叹了口气,将琴歌手中的镯子接了过来:“哪里就这么客气。”
姜窈却大大松了口气,方氏肯要她的东西,表明这事就过去了。
果然方氏立刻告辞:“你这里乱糟糟的,我就不烦你了,婚礼只剩两个多月,我这边也一大摊子事。”
姜窈立刻道:“嬷嬷快去忙,等我这边忙完了,我就去和大小姐说明我的决心。”
方氏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库房。
姜窈立于堆金积玉的库房,目之所及皆是珠光宝气,她却觉得寒气森森,如在坟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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