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泊澳沉陷 > 11、泊澳沉陷
    乔慧珊跟着卢佩真身后上了楼。


    乔家老宅是乔老太爷当年从南洋回来后,请了风水大师相看地盘后建的。


    宅子历经风雨,几十年下来,已有些陈旧,但打理细致,岁月沉淀下来,反倒别有韵味。


    沿着复古漆木楼梯走上去,英姨抱着一堆刚换下的床品打算送去洗衣房,看见她上来,对她竖了竖拇指,说了声:“今天可给他们气坏了!”


    乔慧珊笑了笑,看一眼走廊尽头卢佩真的卧室,犹豫了几秒,才问:“阿嫲休息了吗?”


    英姨回身看了看,摇一摇头,“夫人这个点大多在看书或是读新闻。”


    说完,像是猜准了乔慧珊的心思,小声道:“今天就先这样,夫人平日这个点不喜欢被打扰,有事明天再说。”


    乔慧珊抿着唇,顿了片刻。


    英姨拍一拍她的肩,“你也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这趟回来瞧着瘦了许多,是不是太累了?”


    整个乔家,除了陈女士,也就回老宅的时候,英姨会多问几句她的近况,睡眠如何?有没有好好吃饭?学业累不累?之前受得伤恢复好了没有?


    乔慧珊笑一下,宽慰道:“没有,天气热,没什么食欲,吃得少就瘦了一些。”


    英姨放下心来,说了声那就好,又让她早点休息。


    英姨走后,乔慧珊在走廊里站了会儿,又看了眼不远处卢佩真的房门,才走去自己的房间。


    她上一次住在这里,还是她十七岁那年,在她练跳伞出意外之后。


    当时回去后,她就一直反反复复发烧,各种检查做遍了,依旧找不到原因。


    陈女士难得迷信,去找了师傅来看了看,说是三魂七魄丢了一魂,得召回来才能好。


    后来做了一番法事,她果真不再发烧了,但师傅建议来乔家老宅住上一阵,借这边的气再压一压。


    出院后,她就搬过来了。


    这么多年,她和卢佩真的关系算不得亲近,也就年节时会跟着乔镜鸿和陈静婷过来吃顿便饭,之后也不会留宿,吃完就走。


    乔镜鸿好像也不是很愿意多待。


    她一直觉得,乔镜鸿和卢佩真的关系,要比她和乔镜鸿的关系更奇怪。


    是母子,却又不像寻常母子那样亲密,别扭怪异,一直这样僵持了很多年。


    房间还是之前的样子,她四年没住,依旧保持整洁干净,桌上几摞她之前看的书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却没落一点灰。


    她走到桌边,看一眼上面放着的一张她与陈静婷和乔镜鸿用相框裱起来的全家福,拿起来看了看。


    她七岁那年拍的,咧着嘴,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黑窟窿。


    那时候还是傻呵呵的样子。


    乔慧珊笑了笑,将相框放下,随手拉开桌下的抽屉,看见里面的东西后,顿了顿。


    还没来得及拿起来,手机在此时震了震。


    她转手先将手机拿了出来,看见来信人的名字后又是一顿。


    指尖在信息弹框上悬停了片刻才点了下去。


    少廷哥:【听靖川说你回主教山了,事情我听说了。】


    紧跟着又发来一句:【还好吗?】


    她点了点输入框,输入回复:【没事,挺好的。】


    郑少廷的回复间隔了几秒才发过来:【那就好,早点休息。】


    她回:【好。】


    【晚安。】


    【晚安。】


    聊天界面再次恢复平静,乔慧珊目光茫茫地看了会儿,微微偏头看向抽屉中的东西。


    一只装满各色海螺与贝壳的星星玻璃瓶,以及一筐五彩斑斓的卷起来的便利贴纸。


    她先将那罐海螺与贝壳拿起来,举至眼前看了看。


    时间在往前走,好像只有它们还是老样子,颜色、样子都没变。


    跳伞事故的那次,她在海中挣扎许久,直到肺中氧气消耗殆尽,开始频频呛水,咸腥的海水灌进喉咙,她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一步步下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她彻底放弃挣扎,开始接受自己可能要死在那的结果。


    海水浮浮沉沉,整个身体都轻飘飘,像是躺在一片柔软的云里,大脑也缓缓平静下来,没有所谓的走马灯,她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在她彻底闭上眼睛的前一秒,离她越来越远的那束光里忽然纵身跃进来一个身影,湛蓝的海水在他周身化为有型的流体,犹如一艘不管不顾朝她游来的水艇。


    模糊的视野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他很着急,可隔在他们之间的介质是水,他说不了话,只能拼命朝她游。


    那一刻,她想到的是,还好,还有人会因为她要死了而着急。


    接着,她想到了陈女士。


    那张碎碎念念的嘴巴得哭得多伤心,眼睛得留多少泪。


    然后又想起乔镜鸿,想起小时候她驯马受伤,第二天起来发现伤口换了新药,陈女士总会悄悄告诉她:“你老豆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昨晚趁你睡着偷偷给你擦了药。”


    之后是梁书宁她们几个,她觉得她们一定会哭得很难看,将刚种的睫毛都哭掉。


    再之后她就彻底坠入了黑暗。


    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见的是医院的天花板,陈女士的脸骤然探过来,满脸泪痕,沧桑得像是老了十几岁,声音哽咽地开口:“你醒了珊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接着是乔镜鸿的脸,眸中满是担忧,叫她:“ella。”


    连关心她都是这样近乎刻板的标准模式。


    接二连三,梁书宁、antia、mila、rosa,一张张浸满泪痕的脸挤进她的视野。


    她又缓缓接受自己没死的事实,咧嘴一笑,脸色苍白地说了声:“没死掉。”


    陈女士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一遍遍摸她的脸,喃喃自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之后她就开始频繁发烧,待恢复后,郑瑞霖和许慧琳来看过她,也是心疼得不能自已。


    那次郑少廷是单独来的,在他进来之间,陈女士告诉她:“要好好谢谢少廷,是他发现了你,不然后果不敢想。”


    在此之前,乔慧珊就一直觉得郑家这位哥哥温和亲近,和郑柏图总动不动和她斗嘴,将她气得半死的混蛋不一样。


    那天郑少廷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温柔地问她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说好很多了,谢谢他。


    他笑了笑,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让她下次不要再独自做这么危险的训练。


    她也有些羞愧,说只是想做得更好。


    郑少廷擦净手,拍了拍她的头说:“先好好长大。”


    走之前给了她一只紫色的海螺,说是在她落海的那片海域捡的,有传言说,在经历生死关的地方捡的东西会一直保佑自己,平平安安,顺遂无虞。


    后来她完全恢复,重新开始训练,每次结束后总能在行李旁看见一只小贝壳或是小海螺,以及一张贴在包上的便签。


    留言大多精简——


    平平安安


    起落安妥


    开开心心


    ……


    空白处还会画上一些搞怪的简笔画小人头,并圈出语言框,问:“ella今天有笑吗?”


    然后她就笑了起来。


    再后来,她开始有些分不清这一份独特的关心,是不是有些别的意味。


    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她就先一步确认了自己不一样的心意。


    但不会有结果。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最初怦然的心意也逐渐变得模糊,到如今还剩多少,她不知道,但唯一不可否认的是,依旧特别。


    回忆到这里,乔慧珊深深吸了口气。


    打算将星星瓶重新放回去,准备去洗澡,却看见了抽屉里角落里的一只小丑娃娃。


    她随手将星星瓶放在桌上,将娃娃拿了起来。


    歪歪扭扭的五官,和乱七八糟的冲天辫,有点丑。


    郑柏图送的。


    那次她出院后,郑柏图过了很久才过来看她,一条腿还打着石膏。


    她讥讽他:“泡妞被人家老豆打断了腿吗?”


    他拄着拐杖,对她的评价不满,“我是那种掉档的人?打球摔的。”


    她暼他一眼,低头看书,不想和他啰嗦。


    摊开的书页上忽然放过来一只娃娃,大少爷对她抬一抬下巴,很自大的样子,“送你的。”


    她当即嫌弃地将娃娃拎了起来,看见正脸后又没忍住笑起来,骂他:“神经,你把它做出来干什么?”


    之前她和同学刷ins,看到一个挂着现代艺术家个人介绍的账号,发了一堆自己设计的娃娃的图纸。


    每一款娃娃都奇丑无比,她还和同学讨论,这些娃娃做出来应该能在辟邪赛道一骑绝尘。


    在翻到被他做出来的这款娃娃原稿时,她笑了起来,丑得新奇,让人忍不住发笑。


    她觉得郑柏图有病,这都要。


    他无所谓地耸肩,“就当支持现代艺术地发展咯。”


    她问他买版权花了几文钱,他说没多少钱。


    丑得这样出众,她觉得最多十块。


    他惊讶得看她,“猜得这么准?仙姑呢你。”


    她哼一声,反驳他:“什么仙姑,我是你姑奶奶。”


    他像是懒得和她争,看了她片刻,浅浅扬起唇角,说:“行,小姑奶奶。”


    时隔几年,再次看见这个娃娃,乔慧珊还是被逗笑,只是不再像初次见到时那样开怀了。


    她微微勾了勾唇。


    将娃娃和星星瓶重新放回抽屉,桌上的手机又一次震了震。


    她将手机拿起来。


    郑柏图。


    一句很欠扁的:【去老宅请罪了?战败没有?】


    她点进聊天框,【很可惜,要让你失望了,并没有呢。】


    郑柏图回到郑家公馆的时候,许慧琳正坐在楼下和家中的保姆说话,他单手抄兜,穿过大堂,叫了声:“妈咪。”就要乘电梯上楼。


    许慧琳一声:“站住!”将他叫住。


    他立刻停下脚步。


    许慧琳起身走过来,绕着他左三圈右三圈转了转,又凑到他跟前闻了闻。


    郑柏图挺着腰,微微后仰,“您给我画避魔圈呢?我又不是唐僧。”


    许慧琳瞪他一眼,“我看看你出去鬼混没有,人家唐僧六根清净,你差得远呢。”


    说完,戳了他的脑门一下,“明年就要结婚的人了,还一点不定心,成天往外跑,和狐朋狗友鬼混,像什么样子?”


    郑柏图看一眼势必要在他身上闻出点什么来的许女士,微微挑了挑眉,“在您心里,您儿子就是这种人?”


    许慧琳暼他,“没好多少。”


    他点点头,“那我告诉靖川以后不要约我,他问我原因,我就说许女士说他是狐朋狗友。”


    声落,许慧琳“啧”了声,又瞪他一眼。


    他笑起来,看见许慧琳脸上的妆还没卸,“这么晚了,您还要出门?最近很注重形象呢,在家里也化妆?”


    许慧琳瞪他,让他赶紧滚,别烦她。


    他笑了声,遵命地滚了。


    上楼时碰见郑少廷从书房出来,穿着身西装三件套,刚开完电话会议。


    他叫了声:“哥。”


    郑少廷点了点头,看一眼他的神色,弯了弯唇,“心情不错?什么喜事?”


    他笑了一下,“没事。”随后拍一拍郑少廷的肩,说了声:“早点休息。”就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了房间,他捏着手机转了转圈,最终走到窗边的桌前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乔慧珊的聊天框,给她发了消息。


    看见她的回复,他勾了勾唇,靠上身后椅背,穿着拖鞋的脚踩在地上,双腿敞着,【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落井下石的小人?】


    回信很快发来:【差不多。】


    他又笑了:【那小人是没如意,的确可惜。】


    乔慧珊看见消息,没忍住隔着手机给了他一记白眼,并问他:【打嗝了吗?】


    他回:【什么意思?】


    她说:【我刚刚赏了你一记白眼。】


    这次停顿的间隙隔得久了一些,在乔慧珊以为他不会回的时候,新的消息弹了出来:【好了。】


    她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好了?】


    郑柏图:【将amelia叫醒,给我讲了个鬼故事,打嗝吓好了。】


    amelia是郑家的一位菲佣,小时候总爱给他们一群小孩子讲志怪故事,吓得他们连洗手间都不敢一个人去,然后她在一边哈哈大笑。


    乔慧珊捧着手机,笑了声,不打算和他继续扯皮,正准备丢下手机,新消息伴着两下震动再次弹了出来。


    她垂眸看过去。


    郑柏图:【笑了吗?】


    她微微一顿。


    下一句紧接着发了过来——


    郑柏图:【别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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