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租这个地方的时候,他想过如果有一天李殷来了这里会不会害怕。


    因此在价格便宜一点的32层和高了近五万的16楼之间,选了16楼。


    这样如果有一天李殷到办公室来找他,那层害怕的心理就会少一点。


    但是现在……现在,他发现自己全身都没了力气,太凌乱了,这种感觉第一次那么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身体里。


    就好像最怕死的人突然被一个陌生人拿枪指着太阳穴。


    而他已经害怕得腿都软掉,皮肤发麻,一切感官被封闭。


    手机在办公桌桌面,还传出来那位博主紧张的声音,高声询问:“现在是开始了吗?”


    他依稀听到了李殷的声音说:“开始了。”


    下一瞬,手机里传来一声尖叫。


    乍然间,世界恢复宇宙大爆炸之前那样真空似的宁静,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看得见画面,李殷伸展着双臂的身体自蓝天落下去,被弹跳绳带着弹回来,复又落下去,再弹回来。


    傅从恩像一尊雕像那样站在办公桌前,好久好久,久到手机里的直播结束,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手机震动地“叮”一声,页面上多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亮着屏幕的手机,发现那条短信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用生命。”


    第132章


    直播结束后,网络上关于李殷蹦极的热度被顶到了“爆”,讨论度居高不下,他跳下大吊桥的直播切片被各大社交平台疯狂转发。


    傅从恩坐在办公桌前,手抵着眉心,从上午九点十分坐到十一点。


    然后姜姜打来跨国电话,哭着跟他说:“舅舅,舅舅,李殷昏迷了。”


    傅从恩张了张嘴唇,发现自己又讲不出话。


    他想安慰姜姜别怕,李殷应该不会有事,既然他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就应该知道是没有生命安全才去的。


    不然他就是在无视蹦极所带来的危害,为这项运动做负面传播。


    可是,他怎么也发不了声,好像他的魂被抽走了,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副躯壳。


    他忽然就承认了,他不要李殷去死,不要李殷再去证明什么。


    没有任何一切比活着更重要。


    也从李殷跳下去那一刻开始明白,如果李殷能够安全、健康、幸福地活着的话,那么他承受多大的痛苦都可以。


    “舅舅,我们现在把他送来医院了,本来我们都做好了旅行计划要去广岛的,但是他突然就自己一个人跑去了茨城,我们看到直播才找过去的,对不起舅舅。”


    傅从恩扯出身上最后一丝力气,跟她说:“别,别,怕,我在来,日本,现在。”


    -


    傅从恩在那次得知姜姜办理签证要去日本之后的第二天,即便还没有和姜姜和好,他也依然一个人去办了签证,想着或许到时候姜姜的确需要他的陪同。


    虽然最后姜姜连哪天出发都没有告诉他,但幸好,签证还是下来了。


    也像命运般拉扯着让它在这个时刻发挥了作用。


    发消息让舒蘅和合伙人管理好公司后,他坐最快的一班飞机又坐车到达茨城县李殷所在的那家医院时,已经是东京时间晚上十点,李殷躺在重症监护室。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姜姜和小孜坐在冰凉的铁椅子上,旁边还站着一个短发的日本女生。


    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小孜先反应了过来,立马拉着姜姜站起来。


    姜姜看到是舅舅那一瞬间,她眼泪夺眶而出,奔跑到傅从恩面前一把抱住傅从恩。


    而傅从恩的目光落在重症监护室的标牌上。


    他穿着大衣、皱巴巴的衬衫和西装裤,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刘海凌乱地挂在额前。


    他脸色沉得可怕,仿佛融入了这条幽暗而冰冷的走廊。


    姜姜的情绪恢复了个大概,拉过那名日本女生来介绍说是她们请来的翻译,让她转告一下医生之前告知的李殷的情况。


    田中女士便说,医生诊断李殷这是血管迷走性晕厥。


    蹦极的极度恐惧和生理应激触发了神经反射,导致心率突然减慢、血压急剧下降,引发脑供血不足而昏厥。


    在进入急诊室之前,医生询问将他送来医院的三个女性,李殷之前有什么疾病史,尤其是心理疾病。


    可是关孚生团队已经回国,而王一汀团队也在之前被李殷以要和“家人”单独旅游为由支开,因此剩下的在医院里的这三个女生,都完全一点也不了解李殷,不知道李殷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他或许会有潜在的心理问题。


    因此得知李殷悄悄跑去蹦极后出现了这样的状况,姜姜整个人差点吓到晕厥。


    虽说不是她的错,可是……可是,毕竟她跟着李殷来到了日本。


    她在田中女士的交代声中,听得又流下了眼泪。


    而傅从恩沉默着一言不发,脸色凝重得犹如水泥。


    小孜看得都有点害怕了,轻轻把姜姜拉到一旁问:“你舅舅还好吧?”


    姜姜泪眼汪汪地看着她说:“我舅有失语症,在电话里的时候就讲不出话了。”


    小孜和田中立马转过眼去看傅从恩,这个不知道和李殷什么关系的人物——他的目光不受所有人注视的影响,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重症监护室大门。


    姜姜又走回到傅从恩身边拉住了他的手,他这才像是从某个封闭的世界里走出来,微微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姜姜,伸手抚摸她的头。


    姜姜感到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浮现出来的、难以形容的疼痛。


    她拿出李殷的手机递给傅从恩,跟他说李殷的手机都被打爆了,虽然知道肯定是王一汀和关孚生的消息,但是她没办法解开密码。


    傅从恩接过,本能地输入那几个刻在他骨子里的数字:190222


    在看到李殷微博小号里那个“25岁生日那天去跳海自杀”的计划之前,他不知道这几个数字的意义。


    后来他看到了,也知道了。


    但是他从未问过李殷。


    是因为他自以为是地觉得,那不过是年轻小孩陷入情绪死胡同时的极端想法,实际上不会真的实施,也因为他相信自己会让李殷25岁之前的生活好起来,让他变得有目标从而忘记死亡,甚至他还去买了戒指,打算在李殷25岁那天向他求婚,让李殷真的和他成为家人,这样李殷肯定就不会再想起来这个计划。


    但是……但是十三年后的今天,是他亲手将李殷推向了他本该忘记的那个死亡之口。


    他感到浓烈的后悔和痛苦。


    觉得爱怎么可以和死比较?


    爱是个什么东西?


    要让李殷付出生命的代价,就是为了证明这么个对他的现状来说根本就已经可有可无的缥缈之物?


    傅从恩,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觉得自己几乎跟着李殷死过一遍了。


    他根本没办法看清楚手机上的东西,哆哆嗦嗦地解开了之后,页面上弹出来的那些红点,一道一道刺进他的眉心。


    他忽然一下把手机强制塞回到姜姜手里,然后坐到那冰凉的铁椅子上去,捂着自己的额头像是把自己藏起来那样什么都不再愿意面对。


    而姜姜流着眼泪,努力镇定自己,把这次她电影节上认识的人发送来的慰问都一一回复了。


    但没过多久王一汀还是带着团队赶过来了,而关孚生那边得到姜姜回复的“舅舅已经过来看他,关导可以不用担心”后终于没再轰炸。


    关孚生是又把电话打到傅从恩那里去了,但傅从恩一直没有察觉。


    从医生和姜姜这里完全了解了情况之后,王一汀没忍住在走廊上大发了一通脾气,说着这次回去就赶紧让李殷滚出公司这样的话。


    姜姜吓得钻进小孜怀里,认为好像这一切都和她脱不了干系,她是真的怕李殷醒不过来。


    -


    次日的早上十点,走廊里只有傅从恩、拉面、姜姜和田中在守夜,家属可以进入ICU探望患者了,三个女孩自动只让傅从恩一个人进去,给了他和李殷空间。


    傅从恩换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做好一切准备,去到了ICU里李殷躺着的病床旁边。


    房间里很凉,李殷戴着呼吸罩,手上打着点滴,心电监测仪发出“滴”“滴”的声响。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李殷苍白瘦削的脸,目光流连在李殷曾经烧伤的下颌上。


    就这样安静无声地看了会儿,他忽然拉起李殷的手,凑下去将下巴垫在李殷微凉的手背上,想象有恐高症的演员李殷是如何用超高的演技骗过工作人员才上到那座大桥,然后顺利地跳下去。


    也想,在跳下去的那一刻,他到底有多害怕,有多恐惧。


    傅从恩真的无法想象一个有恐高症的人到底是怎样了才会去蹦极。


    就算不是站在李殷前男友的角度,只是一个陌生人的哪怕是看戏之人的角度,都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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