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末的一个朗朗晴天,他回到了H城,发现那个屋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傅从恩并没有回去。
他几乎可以确认,傅从恩从此不会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对日本的文化了解得不是那么深,如果以后发现有错误会及时改正。
看到大家都好着急傅怎么样了哦,我一开始写的时候就在纠结要不要给他那边的视角,但是修改至今已经非常多版了,都还是觉得不写更好,这样才能保持神秘感。
第106章
李殷恬不知耻地又在那个房子里住下来,期间遇到很多人来敲门或是联系他,从关孚生的电话,到后来在剧场认识的同事的微信,再到林哲瀚又亲自登门来的一些类似威逼利诱的关心。
他只好开始拿起厨房里剩下的另外一把刀,像那天刺伤傅从恩前那个蜷缩着抵御敌人又脆弱着保护自己的状态,想着如果外面那些人破门而入来碰他,他一定会同样地把他们杀死在这里。
也想象曾经被自己的固执所惹怒之后对他进行毒品强喂的那个孔姓男人,好像他又拿着很可怕的药丸逼近他,徒手像要撕烂他的嘴巴那样撕开他的嘴唇,然后用铁质的类似钳子一样的东西在他喉咙里捣鼓。
而在被这么伤害着的时候,他就举起那把刀,像个疯子一样到处乱挥。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他这样做就把那些会伤害他的人都杀光了。
他这样疯疯癫癫又战战兢兢地不知道呆了多久,终于有一天,房东拿钥匙打开房门向他要房租,他才知道距离傅从恩离开都已经过了半年。
傅从恩交房租从来都是半年起交,因为他在这么做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会和李殷分开。
但是现在……
李殷活到25岁,没有靠自己本身留下任何一位家人、朋友和恋人。
后来他竟然收到了一份邀约,是之前制作《无限游戏》的制片人,邀请他出演下一部戏的男主角。
这时李殷走到洗手间里的镜子前,看到那个两眼凹陷下去的自己,确认没办法以这个样子去参与拍摄,就终于决定要筹钱把祛疤手术做好。
但是他没办法在公开场合露面,又不想要再利用满足别人性幻想的面貌和身体,那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在H城他害怕再遇到那个小孔,只好转去了杭州。
面试了一圈,最终他到一家做服饰的外贸公司当仓管,每天戴着口罩做出入库登记,叠衣服装袋,然后跟着工人一起搬货。
这样又过了两个月,那部剧的日程提上来了,说是筹备得出奇顺利,要他现在就去与导演见面。
李殷看着银行卡里的四千多块钱,以及镜子里那张因为长久劳动而疲惫起来的脸,终于知道了原来刨开房租和生活开销,哪怕他已经勤俭节约了,存六万块钱其实特别特别艰难,付出的总是比得到的少太多。
如果他没办法在进组前做好手术,他就是在欺骗那位制片人,那么他在圈内的信誉就会毁掉,这样后面就更不会再有人找他拍戏。
没办法拍戏的李殷,就不能再随意地买想要的衣服和想吃的食物,而是一辈子只能在这样的仓管里越来越疲惫,也越来越丑陋,直到有一天他因为衰老和劳累生一场大病死掉,到时他连为自己建造一座合葬墓的金钱都没有。
于是他主动告诉了那位制片人他的情况,那个制片人发了几个问号过来,然后问:“你怎么不早点说?”
“不过我看你这疤痕也不是太明显,化妆是能遮掉,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导演都要求演员素颜出镜的,你和他合作过应该知道。所以……我可以帮你先做了这个手术,但是进组了什么事情都要听我的,明白吗?”
兜兜转转一大圈,李殷还是没办法摆脱一定要接受别人的接济才能往上爬的现实。
“可以不是潜规则吗?”
制片人又发过来问号。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到底能不能演?”
李殷咬牙:“我当然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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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的角色是一个超级口嗨的自恋狂偶像剧男主,一开始给到他的剧本里和女主角的对手戏都是打嘴炮,少有肢体接触。
拍到中途,突然来了一帮人,叽叽喳喳地在监视器那边不知道说什么,然后第二天,李殷和女主角被加了两场吻戏与床戏。
第三天,也加了。
第四天,还加。
终于有一天他受不了大声询问“为什么每次都要亲,亲来亲去到底有什么意义”的时候,那位导演当着全组的面摔了对讲,从监视器那边冲到现场大骂了他一通,说他忍李殷很久了。
由于之前有被换掉的经历,李殷不敢再当面与导演起火,而是就这么忍受着把那部戏拍完了。
做演员就是有一点好,只要皮囊在,演技上不至于差到看不下去,就总有饭吃——在这部戏后期过审进入宣发阶段时,他又收到了一份邀约,竟然来自关孚生,说是让他演一部低成本文艺片,而且他是男主。
李殷和关孚生其实仅一面之缘,还是傅从恩牵线的,现在他和傅从恩分开了,李殷不明白为什么关孚生还要找自己演。
但是后来关孚生这么和他说:“我从来不考虑人不人脉、资不资源或者到底是不是皇太子金主儿子,我只要你适合这个角色。”
而他新写的本子,他说非李殷莫属。
李殷觉得奇怪,问他:“总制片是傅从恩吗?”
关孚生疑惑地皱起眉,告诉他:“我早就不和他合作了。”
“为什么?”李殷以为他离开自己后,首先去找的人应该就是关孚生。
然而关孚生这样说:“他不想再做制片人了。”
李殷想了想,没有再问为什么。
关孚生又侃侃而谈地聊了这个剧本,并对李殷进行很多鼓励,说只有他能让观众相信他就是那个角色。而一部好的作品,恰好就是让观众相信,然后进入主角的世界。
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是一个从小活在幻想中的人,幻想自己是天鹅、白鹭和一只猫,然后来到人类世界,爱上了某一个人后,决定为那个人类殉情。
因此李殷在电影里会经历三段如生如死的爱情。
在关孚生来邀请他给了他剧本后,当初秦声声的那部电影刚好上映了。
据说被压了三年,修改了58个版本才获得龙标。
关孚生借着和他谈论创作的时机,和他一起去电影院看了那部电影。
观影人数不多,90个座位的大中型影厅里,只坐了大概五排的人。
看到电影中段,沈安水那个角色就死了。
而男主角成为了一个残疾人,隐秘在后来磅礴发展的时代浪潮中,与他的亲人、爱人和朋友再没相见过。
电影的结尾,男主角推着一辆板车行走在一望无尽的黄土地上,板车上躺着他从战争中幸存下来之后养的去世的黄狗,他要去把那只黄狗埋掉。途中经过一朵小花,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朵花摘下来,放到黄狗的尸体上。
“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关孚生忽然发出感慨,“主角经历一场劫难,然后在生离死别的现实中回归平静。”
观影的人从他们身边影影绰绰地走出去。
字幕还在滚动,悲伤的音乐持续地响着。
关孚生的声音就像那电影里主角的独白。
“没有人再在意主角回归平静之后的生活。”
“小说可以断在高潮结束后适合断掉的地方,电影可以用蒙太奇让结尾变得悲伤或是圆满,其中掺杂一些隐喻,抬高人文价值。”
“但其实真正回归到平静之后的人生,才是主角终其一生都要对抗的困境。”
“我们带着劫难中留下的创口,和无限漫长的时间对抗那再也没有办法解决掉的悲伤、孤独和痛苦。”
“其实电影和小说都是蒙太奇,将镜头碎片和情节序列组接成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而在这些碎片和情节之外,是被过滤下来的那些读者和观众无法看到的细小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只有我们自己能看到,也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在如何欺骗读者,欺骗观众,欺骗自己,让我们创作者和观影者成为塑造一场虚假世界的同谋。”
“就像我拍摄电影的时候,思考是用分镜还是长镜头。电影是人生的一段分镜,那么我们的人生就是一个结局为死亡的长镜头。我们无法在信息已经交代完毕、情绪已经输出得足够的地方停下来。就算是观众感到无聊了,也为此愤怒了,还是停不下来。这段长镜头没有被放到剪辑台上,无法被切割开,我们无法活成一段精彩的蒙太奇。”
“我们的人生就是一个又臭又长的琐碎无聊到极致的长镜头。”
“你无依无靠,孤独一生,想尽办法提取精彩的片段来对抗你无限漫长的生命周期。”
李殷无法理解关孚生对他讲这么多人生感悟的用意,但的确,离开傅从恩之后,他感受到了自己后面这几十年,都将只会是一段又臭又长的长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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