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握着刀的时候没感觉到刀刃渗进了他手心而流出来的血。
林哲瀚面貌温和,人也文质彬彬。他进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李殷给自己买的25岁的生日蛋糕,仍然完好无损地放在李殷和傅从恩的餐桌上。
他在餐桌边坐下,打量了很久那个蛋糕,随后视线才从蛋糕移到站在他面前的李殷的脸上。
他发现李殷的脸色和蛋糕上的奶油一样苍白。
“小殷,”他问,“既然傅从恩的事情解决了,你愿意什么时候去日本?”
林哲瀚这样说是因为李殷的母亲瑞希的墓园在日本,李殷在前天也就是傅从恩消失的那三天里才从林哲瀚这里得知具体地址。
瑞希是在李殷六岁那年自杀去世的,李殷的父亲李郁把瑞希的骨灰保存了两年后,在一个李殷不知道的晴天,带回了日本。
李殷知道母亲的骨灰消失了之后大吵着要李郁还回来,或者至少告诉他母亲被埋在哪里,但是李郁没有告诉他。
李郁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他的妻子藏在了任何人都难以找到的地方。
而他不告诉李殷的原因有两点:
第一,李殷并不是他的亲生孩子,在他去东京留学初遇瑞希时,瑞希就已怀有身孕。他并不爱李殷,只是出于一部分人道主义把已逝爱人的孩子养在身边。且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还伤害了他的爱人,爱人去世后,他每天看到李殷就等同于看到那个罪犯,自然也就不会告诉他母亲被葬在哪里。
第二,李郁与爱人的爱情开始得并不是那么光明正大、无人异议。他当初用物质和甜言蜜语哄骗怀着孕的瑞希把她带离家乡又让她尸骨无存,回去自然也要寂静无声,不能让人发现他做出这等恶劣之事。他对瑞希唯一的好就是,满足瑞希死前对他许下的心愿——不要把她埋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林哲瀚和李郁是同学,知道李郁和瑞希的爱情是怎样开始的,也知道在李郁和瑞希相遇之前瑞希怎么怀上的李殷。
那是一位无法在东京稳定下来而有些自负的年轻的中国人,在恋爱期间罔顾伴侣自主意愿而强暴了对方,对方对他进行了起诉,他就上吊自杀在了某一间旅馆。
于是刚遇到林哲瀚就从林哲瀚那里了解到原来自己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李殷,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父亲会对他进行长达十几年的冷暴力。
所以和傅从恩这么吵了一架之后,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是谁,又该去向何方。
五年前傅从恩在火车站和李殷说,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对家乡来说的陌生人,不知道怎么把那双脚步踏上他出生的故土。
五年后的今天,李殷也有这样的感受。
他甚至无法将那里称之为故土。
也无法将自己的出生称之为出生。
他只是一个男人以犯罪手段.谢在一个无辜女人审题里的这么一团肮脏的液体。
而他无法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让这团肮脏的液体活下来。
让李殷想到每一个他渴望李郁能够用充满爱的眼神看他一眼的时刻,其实李郁都是在看一个他完全不敢在家族面前承认的脏东西。
于是瑞希当初带着他走进李家大门时李家对他的认亲也只不过是李郁的谎言。
为了囚禁母亲而撒下来的弥天大谎……
前天他没有明确答应林哲瀚去日本看望母亲,只是说他还需要考虑一下。现在和傅从恩分开了,他决定可以启程了。
在这之后,他就没有了任何想法。
其实对于未来,对于爱,李殷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想法。
因为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没有得到过父亲和家里人真正血缘上的认可,就从来不会有人告诉他要怎么活。他们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散发了爱心之后收养的孩子,不做任何期待,但是定下不能让他们丢脸的要求。
十九岁那年他因为让他们丢脸而离开家,那个家就真的一次都没再找过他。
林哲瀚告诉了他真相,于是林哲瀚便成了唯一一个能让他拥有“根”在哪里的那种认知的人。
李殷开始利用林哲瀚出现以来对他的每一份好。
在完全知道林哲瀚只是在他身上追求某种相似性爱恋回馈的情况下。
因为他和妈妈长得这么像。
而这种利用让他清晰地看到原来自己对于傅从恩的这段长达五年多的感情,从来都不对等。
就像一颗蒲公英。
傅从恩是中空的花葶,他是让傅从恩很累的那颗蛮大的绒球,带给傅从恩厚重的压力;绒球的冠毛则看起来很多,也很漂亮,实际上轻浮而无任何作用,风轻轻一吹,就离开了给予他支撑的花葶。
“什么时候走都可以的,小叔。”李殷语气很软地这样回答林哲瀚,也像林濯称呼他那样称呼他。
在那次林濯把他从上一个出租屋救走后,他让林濯带他去找了林哲瀚,他们才知道原来双方之间竟然有着如此深厚的缘分。
因此他们有闹过一次矛盾,但是为了不让傅从恩知道,李殷主动认错道歉。
他以为林濯和林哲瀚的关系亲如父子,绝不原谅自己与林哲瀚的私交。
然而林濯没思考几分钟就原谅了他,并且主动说帮他隐瞒此事。
而他自己对傅从恩隐瞒,除了因为他想借林哲瀚赚够那一百万而不被傅从恩发现从而阻止他,还因为他察觉到了他和傅从恩之间感情的破裂不是因为林哲瀚。
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局限。
他不能再让傅从恩过着向下的人生。
傅从恩也不可以为了他放弃一切他可能向上走的机会。
在傅从恩以场务的身份出现在他第一个男主角的剧上时,他就决定了,必须让傅从恩完全离开自己,才能让傅从恩从头再来。
他已经30岁,没办法再和自己这样贫穷地纠缠下去。
昨天是为自己放弃做爆剧的机会,今天是借高利贷,明天呢?
会有多大的压力和困境来压制他,要将他完全压垮?
只是李殷有时会想,成长真是奇妙,五年前自己还会为不想要机会而和傅从恩吵架,五年后他却深刻理解了傅从恩说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放弃一个令他向上走的机会这个道理。
如果有,那就是他没有尝过跌到地底下去苟延残喘过的滋味。
李殷苟延残喘过,但是没有几个月他就被傅从恩接住了,从傅从恩帮他接过那个行李箱坐了六个小时的巴车开始。
“那你把签证办好我们就走?”林哲瀚问。
“好,我会尽快弄好。”
林哲瀚又坐了几分钟就离开了。
他是一个很愿意给喜欢之人自由空间的绅士,不强硬撕开李殷的伤口然后以上药的方式撒盐,令李殷疼痛。
仿佛被拉长了的有些尖锐的关门声在李殷身后响起,李殷又在白炽灯照耀着的狭小房间里站了很久。
站得他生理性地感到脚底疼痛。
然后他想,可以开始收拾行李了,收拾好行李去茨城一趟,去见一见妈妈。
哪怕他不知道以何种身份踏上那片土地。
他环伺了一圈他和傅从恩住了一年多的这个房间,没有看到他的行李箱在何处,所以他把衣柜打开,把里面的被褥抱出来,又踩着凳子去看衣柜顶上,都没有找到。
随后他把目光投向床底,打开手机的电筒光亮照进去时,他看到了被压在黑暗中的那一抹银色。
他趴跪在地上把箱子拖出来,因为被放置得太久,箱子表面已经积累了一层灰。他用毛巾把上面的灰尘擦掉,然后打开。
箱子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他把中隔层的拉链拉开,手非常自然地去把他折叠好的衣服拿过来很随意地进去。
但是突然,他的目光有些凝住。
在被白色衬衣遮盖的下方,有一个类似小盒子一样的凸起。
他掀开那件衬衣,随即呼吸一滞——衬衣底下,是一个陈旧的湖泊蓝戒指盒。
几乎只是一瞬间,某段被他刻意忘记的记忆似雷电那样凿进他的脑海里来。
他在首都蜂巢公寓楼下的快递站里刨了好久才刨出来的那对他定做之后又等了两个多月等得他心都焦灼得要碎掉的冰川戒指,在夏雨菲为了签他也想用合同套牢他进而夸大了傅从恩利用章文感情过程之后,他不想要这样的傅从恩,不愿意爱这样的傅从恩,就把它从自己的期望里像拔一颗白菜那样拔了出去,扔进了他们出租屋里的垃圾桶。
而现在……现在它竟然就这样大喇喇地躺在他这个箱子里。
李殷的手哆哆嗦嗦地拿起那个戒指盒,打开,看到里面那对生了锈斑的戒指。
第105章
收拾好行李,李殷站在和以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房间中央,目光从餐桌上的蛋糕移到离阳台最近的书桌台,上面还摆放着傅从恩的电脑、一些书籍和用过的旧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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