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问所有在拍影视剧的人员,你们所谓的影视梦想,是不是都是通过老百姓的钱才能托举起来?
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骗老百姓的钱,还要拖欠老百姓的工资呢?
傅从恩心情平淡地坐着听了一会儿,从那又胖又丑的导演开开合合的粘了唾沫的嘴巴中,听到他说一定要在电影的前15分钟做出非常精致的吸引人的画面,然后就开始分析吸引观众的点在哪里。
那就是一场非常唯美而不失真的床戏。
还得要用长镜头,要让观众看了一眼就被代入进去,让他们心潮澎湃,小腹灼热,产生那种偷窥到了自己内心的欲罢不能的禁忌感。
等他把他的创作理想大致讲完了一遍后,邹世强终于肯抽时间和傅从恩谈一谈。
“说吧,老兄,你来找我干什么?”
傅从恩开门见山道:“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第100章
邹世强听完一下就愣了,脸上慢慢浮现出难以置信。
“你给我借钱?!”他惊讶得甚至有些慌乱起来,“你竟然还会给人借钱?”
“不行吗?”傅从恩问。
“不是……”邹世强笑道,“我俩刚认识那会儿,我觉得你不是会借钱的人啊。”
傅从恩:“……”
“你爸不是病了,你都放不下面子去借钱的吗?”他说,“现在你是遇到多大的困难了竟然能放下你的骄傲你的自尊,要向人借钱了?”
“给我男朋友治病。”傅从恩说。
邹世强这次直接大跌眼镜,好半天了才结巴道:“男,男朋友?”
“嗯。”
“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吗?”
不然他实在想不到什么能让傅从恩这个为他顶过罪的人还能这么低声下气地来借钱。
但傅从恩却不愿意说了。
他像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机器人,从进这间会客室后就腰背挺直地坐着,到现在了都一次也没动过。
于是邹世强怀疑真的是很严重的病。
但他还是帮不了傅从恩,又实在挂不下面子赶他走,就道:“要不你去找找章文?他不是很喜欢你吗?诶,当初我就是看他根本不会拍剧,那剧铁定要亏和他闹了一番,他就让我把你介绍过去顶班了,以为虽然出品人吸.毒资金冻结了,他能花钱处理掉……好吧,反正就是,我觉得他能帮你的。”
但傅从恩说:“我只有你能帮我。”
邹世强感到心情复杂:“为什么这么讲?”
“当初你把流入到剧组的资金偷了一半去给你母亲治病,虽然我恨你,但我觉得你是善良的。”
邹世强:“……”
好半晌,邹世强回答他:“那是六年前的我,现在我不够善良了,抱歉,从恩。”
说完了,他还要像个圣人那样把自己这几年悟到的道理告诉傅从恩:“你也不要一直这么善良,当年的事情我很感激你,看在我要照顾我母亲的份上帮我进去接受了调查,但是以后别再这么信任别人了,也别再信任我,我真的拿不出钱来。”
从邹世强的工作室出来之后,天是半下午,但四月份的首都天黑得还很早,而且气温也仍然很低。
高楼大厦间,一片压抑的灰黑色调。
像灰色的雪一样的柳絮,飘荡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傅从恩沿着路道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了,看到旁边有一个木椅子,就坐上去休息。
出来三天,李殷一条消息都没有发送给他。
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不是身体上也不是心理上的那种累。
是自己的生命被一点一点地抽干净了,像一株只由吸收营养液而长起来的小树,经由风吹日晒,那些原本在他身体里的营养液都被蒸发干净了。
他就这么坐着,眼见着天一点一点在他眼前黑下来。慢慢到了下班时间点,这条路上的人多起来,背着包骑着电瓶车一一从他面前经过。
这时候路灯亮了,忽然走过来一个女孩,她手里拿着一颗很大的蒲公英。
“哥哥。”她扎着一条拖到前胸的马尾辫,穿着白衬衣和百褶裙,背着书包,笑容非常甜美,“你要不要这颗蒲公英啊?”
傅从恩抬眼看着她:“什么?”
“我要去坐地铁了,这个不好带上地铁,你愿不愿意帮我保管啊?”
傅从恩:“……”
女孩见傅从恩好久都不动,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她开始有些胆怯和退缩了,手正要撤回去,傅从恩突然向她伸出手。
“可以的,”傅从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帮你保管。”
女孩感激又欣慰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背着书包走了。
十一二岁的样子,是非常美好的年纪。
干净,纯粹,对未来充满希望。走路蹦蹦跳跳,周身都是30岁的傅从恩再也不会有的少年心气。
忽然一阵风吹来,傅从恩还在看着女孩远去的方向,他手里蒲公英的绒毛一下被风吹散,向着女孩的背影飘去。
傅从恩低头,看到了剩下的那颗光秃秃的花葶。
最后他把那杆花葶丢掉,跟随着人流走进地底下的地铁站。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从出生到现在,几乎从没有一刻是爬到地面上来的。
因为他从未爬上来过,所以他见到的自己周身的人、以及这帮人所组成的他的世界,都被埋葬在一种可笑的苦难中。
就像他22岁那年签了卖身契凑够钱给父亲做好手术,后来老天竟又那么荒诞地把他父亲的命收走。
而他被这场荒诞从那座属于光亮照耀着的舞台上拉下来,重新跌入了地底下。
这个世界,他那么短暂地爬上去过一次,结果就被摔得那样惨。
以至于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地铁上的这些人,也生活得那么惨烈。
因为人拥有什么,看得到的也就是什么。
所以傅从恩观察这些人疲惫的面庞,观察他们穿到领口磨损的衣服,观察他们便宜廉价的鞋子,而后想起自己高三那个冬天去卖白菜的事情。
那时他们家还有一块地,一开始种玉米,种玉米挣不到钱,就改种了白菜。
他无法忘记那一年,他和父亲种了半年的白菜,最后一场霜雪打下来,三角钱一斤,他们最后只卖了七百二十块,连他的学费都凑不够。
而剩下一小部分,他和父亲推着板车拿去集市上卖。
一位大哥到他们的摊前,把他一颗很大的白菜剥得只剩小小一颗,傅从恩给他称了斤两,说是3块3,他用嫌弃的眼神看着手里的白菜,说它只值两块。最后他付了两块钱,走的时候又把他剥下来的那几块很大的菜叶装进包里带走。
当时父亲在一旁和几个男人抽烟打牌,并不管他这边的事情。
总共有七个人来他这里买白菜,无一例外地,他们都和那位大哥一样。
傅从恩有时看看他们皴裂的手,有时看他们包在塑料袋里皱巴巴像是存了一辈子的几块钱,有时看看他们脚上大冬天却只是一张薄底的布鞋……所以就放任了那些人讹他、欺负他。
他以为他受了很好的教育,对可怜人永怀善意,那些给予出去的善意总有一天会返还回来,遇到的人也能够善待他。
结果到了今天,到了30岁的今天。
他才察觉到,这样的教育真他妈地荒谬。
也到今天才知道,17岁的傅从恩的白菜是全世界最便宜的白菜,30岁的傅从恩的善意也是全世界最便宜的善意。
他觉得自己真是全球最便宜的一个人。
努力便宜、理想便宜、价值观便宜、工作便宜、积累起来的人情便宜、希望便宜、爱情也便宜。
他乘坐便宜的地铁到高铁站,买了当晚的高铁票回杭州,又坐网约车回到H城。
因为这一天是2019年2月22号,他不想错过李殷从19岁认识他之后的每一个生日快乐尤其是25岁。
所以他赶回家赶得有点着急,坐车几乎一天的时间,他滴食未进。
车子在巷口停下,他脚步虚浮地朝他租的房子走去。
这条巷子只有两盏路灯,一盏是巷子口那家贵州小吃店门口老板娘自己支起来的。
一盏是在最靠里他所居住的那栋楼楼下。
两盏灯之间有些距离,他走着走着,远离了路口那一盏,开始看不清脚下的路。
只听身后忽然袭来一阵非常快的脚步声,“啪”地一下,他的脊背被人踹了一脚。
第101章
傅从恩踉踉跄跄地向前扑去,差点倒地。
他凭着所剩无几的力气弓着腰站起来,看到为首的邱云杰带着四个男人向他逼近。
“妈的!你是不是跑去外地躲债了?”邱云杰脖子上纹了条龙,像螺旋那样缠到下巴上,看起来丑陋又骇人。
傅从恩咳嗽了声,对他说:“我们去别人的地方说。”
“还讲条件?!”邱云杰又是一脚踢过来,正正踢到傅从恩的腹部,这一脚可谓是和大石头一样重,直接压得傅从恩仰面倒地完全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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