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殷是在救护车上醒来的。
救护车上可坐的人很少,有总制片陪在他身边,他没看到傅从恩。
傅从恩赶到医院时,李殷在手术室里。
他从陪同过来的剧组医生和制片人姜鹏那里了解到了李殷烧伤的基本情况。
说他们在剧组的医疗车上,看到李殷被烧的地方皮肤都快没了。
姜鹏早就从导演那里听说了傅从恩和李殷的“朋友”关系,他拍拍傅从恩的肩,说了抱歉的话以及后续赔偿。
傅从恩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安静地坐在手术室外面那排冰凉的铁椅子上,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面目沉静得让人看不出来他在思考什么。
他没有抓狂,没有崩溃,没有像以前那样会暴力地责怪事故方,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周围来了些人后又离开,制片组的人时不时凑到他身边询问些问题,他也什么都听不到。
三个半小时之后,李殷被从手术里推出来。
他穿着病号服靠躺在被摇高了些的转运床上,戴着软颈托,微微睁着眼睛。
而面孔苍白无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的右侧下颌、耳后和相连的肩颈处缠了厚厚的纱布,纱布外层隐隐透出淡红色的渗液痕迹。
有那么一瞬间,傅从恩感觉自己进入了真空世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李殷出现在医院的这个场景,只是宇宙都还没大爆炸时那样一幅好像存留在每一个人类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
生活在未来这个当下时空里的他,无法穿越到那个世界,触碰到那里的李殷。
之后李殷被转至单人病房,护士来帮助医生把李殷安置好,输上药水。
在这过程中,医生告诉了傅从恩和姜鹏李殷的具体情况——深二度烧伤。
因为伤及神经末梢,换药和有动作拉扯时无可避免地会让患者感到剧痛。
而接下来,他们至少要在医院接受观察和治疗一个月。
医生还提醒他们,这样的创伤情况,一定会生出瘢痕组织。也就是说,一定会留疤。
三个烧伤部位都如此。
医生走了之后,姜鹏看了会儿就出去打电话处理费用的问题。
傅从恩坐到床边,目光紧紧盯着李殷正仰着的很是绝望的脸。
不知道他当时具体是怎么被砸中的,又具体会有多疼,麻醉苏醒过来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会有什么想法。
“殷殷。”傅从恩试探着叫了一声。
李殷眼皮微动,放在床沿处插着针管的手指无意识般握紧。
医生说他现在还未完全从麻醉中清醒过来,说不了话是正常的。
但是意识清醒了,疼痛也会渐渐浮现。
过了几分钟,李殷忽然动了动嘴唇,傅从恩立即站起来,躬身凑近他,他用很轻的气音说了一个字:“疼。”
傅从恩没忍住,去握住了李殷的手。
李殷的手因为输液的缘故很是冰凉,傅从恩用手指头轻轻地抚摸,慢慢把温度传导至他的皮肤上。
他的手指任由傅从恩握着,一直都没有回握的意思。
而傅从恩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
其实没有什么可说的。
一切傅从恩都明白。
太明白了。
他恨不得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
后面李殷困意袭来,慢慢闭眼睡着了。
傅从恩一直坐在床边守着李殷,李殷会因为创口瘙痒伸手去挠,傅从恩就站起来轻轻握着他的手。
他的另一只手流连在李殷脸上,后又自己吓自己那般,悚然一下收回。
中间医生过来查看了一次情况,护士过来换过两瓶药水。
晚上天彻底暗下来时,李殷醒了,也能够说话了。
傅从恩用棉签蘸了温水给他润嘴唇,他没有拒绝。
片场那边收工了,一些重要人物过来探望了李殷,表示抱歉并期待李殷康复,能够回到片场继续完成角色塑造。
李殷没有和他们说什么话。
在这之后姜鹏和领导们一起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李殷和傅从恩。
傅从恩去把门关上,回来准备照顾李殷睡觉。
这时李殷还靠坐在墙头,脖子被颈托托得直直的。
“咚”一声。
是水杯被扫到地上的声音。
傅从恩用来给李殷润嘴唇的那个杯子被李殷愤恨地拍到了地上,是厚玻璃材质,因此没有摔碎。只是里面的水洒出来了,棉签盒也连带着被摔到一旁。
“怎么了?”傅从恩回过身看着李殷,手还抻在背后紧紧地握着门把手。他把门从里面反锁上。
李殷靠坐着床头,一双眼睛已经又变得非常红,立马就有眼泪从中流下来。
傅从恩走到他床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李殷的目光跟随着慢慢转过去看他。
“现在也还在疼吗?”
“疼死了!”李殷说着嘴巴都颤抖起来,满眼满脸都是责怪,“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我要被烧伤,为什么为什么?”
“我……”傅从恩愧疚道,“我也不知道,但是片方那边会赔偿。”
“只是赔偿就行了吗?”那层责怪变成了委屈,“我的脸怎么办?我以后还要演戏的,为什么就偏偏要烧到脸烧到脖子?!”
“脸上只有一点。”傅从恩慌不择乱地安慰,“只是下巴上,侧边下巴上。”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烧了试试?”李殷哭得话都说不太利索,“只是,只是一点,像条壁虎那样爬在上面,你不知道有多丑,太丑了,傅从恩,我不要这样丑。”
“但是它会愈合好的,会长出新的很嫩的皮肤!”
“你骗人!”李殷的情绪愈发高涨,不知不觉中抬起手朝傅从恩胸口打过去,“你骗人,医生说了会留疤,一定会留,你为什么要骗我?”
傅从恩立即站起来握住李殷在空中乱挥舞着的手,用以前他认为会很有效的严厉语气呵斥李殷:“你坐好别乱动。”
“我就要乱动,我就是要让它疤痕挛缩,长得丑不拉几的把自己演艺生涯毁掉,把你也毁掉,让你一辈子活在愧疚中!”
这样无理取闹般发小脾气的责怪行为,让傅从恩恍惚看到了他们刚认识那会儿的李殷。
他简直有些惊喜,惊喜得开始激动起来。
责怪傅从恩的李殷是说明他本来就依赖傅从恩的,只是傅从恩没有做好,所以他生气,他责怪。
“好好,那就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中,让我一辈子都照顾你好不好?医生说了等新皮肤长出来完全恢复好了就可以做祛疤手术,不会一直很丑的,我会带你去做手术,好不好?”
听到这话后,李殷渐渐平复了下来。
傅从恩看到李殷的眼泪不流了,原本一直打他的手也不再动,他忽然像一座雕像那样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面色变得十分肃穆沉静。
傅从恩不由得从心头一慌,他是不是又觉得傅从恩不可靠了?
“殷殷?”
“傅从恩!”李殷忽然冷笑了一声,“你简直有病!”
第85章
接下来几天傅从恩都在病房里寸步不离地照顾李殷,医生来给李殷换药的时候,李殷烧伤部位的新肉开始长出来,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肉芽,表面覆着暗绿色的药液。
医生把纱布撕扯下来时,还能听到纱布和伤口浓痂粘在一起被强制撕扯开的声音。
傅从恩觉得李殷说得对,他有病。
他全程看完了上药过程,15分钟,每一秒钟他的心都被一把电钻狠狠地往里钻。
他在这种近乎虐待中得到了他一开始难以察觉,过后又突然品味过来的快感。
就像,就像他和李殷第一次作.爱,他让李殷的全身都是他留下的yao痕。
李殷越是这样受伤,越是生活不能自理,眼泪越是流得厉害,他就越是能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而被需要总是令人愉快的。
在术后恢复的这段时间,李殷砸了十三次傅从恩买来的饭菜,也每天早上和晚上都流眼泪,斥责傅从恩根本不可能让他做上一台不留痕的祛疤手术,因为傅从恩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钱。
“剧组会赔偿的,我们不是签了合同,合同里面不是要为演员买保险的吗?”傅从恩耐心道,“当时我没有陪你去谈,对方是不是这样和你说的?剧组必须要为工作人员买人生安全保险。”
李殷思索了一会儿,点头说:“买了的。”
“那我们就有钱做专业安全的手术。”
如此,其实他们的那场冷战就结束了。
傅从恩去和姜鹏了解了后续他们对李殷的安排,那位制片人明确说了会把李殷的戏份集中到后面他恢复好的时期,然后再等他回片场。
傅从恩问那这个戏份会排好吗?
“会排好的,放心吧老傅。”
姜鹏和傅从恩也是认识好几年了,傅从恩就信任他了,让他排好给自己看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