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殷感到脸颊上有热热的液体滑落,接着又是一滴,再一滴。


    噼里啪啦的雨落下来,被太阳烤得炙热的水泥天台地面,一瞬间被密集地打湿。


    “够了!”宁勒在小门那边喊,“不要弄出太大的伤让其他人发现。”


    说着宁勒从之前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公文包里掏出两张有些陈旧了的白纸。


    “江跃!”宁勒扭着身子朝江跃喊,“带过来。”


    说着他又掏出一个红泥盒子。


    江跃接收到消息,又一次拽住李殷的脚踝,像脱一条死鱼那样把李殷拖到小门处。


    宁勒迅速打开红泥盒子,用眼神示意江跃,江跃就拉扯着李殷的大拇指去摁那个红泥。


    “快!”宁勒展开纸张,那纸不是协议,而是“认错书”。


    第55章


    尊敬的陈院长,您好!


    我是创意学院现代舞系,舞蹈编导(现代舞)专业的李殷,现向您陈述关于2013年3月17号下午18点21分在院11号排练厅发生的我与宁勒老师不正当接触的事情经过……


    最后,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希望院方和宁老师能够宽宏大量,给予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能顺利在校完成学业。


    事件陈述人:_______


    江跃压着李殷的手在第一页陈述人后面空着一条横线的地方按下手印。


    “什么声音?”韩潇敏捷地往门内看去,但却只看到一条细缝,因为暴雨即将来临,里面窗户吹过来的风也从这条缝隙钻出来,发出类似哭泣的呜咽声响。


    韩潇提心吊胆地问:“好了没?快点弄完走了。”


    “好好好。”江跃向来听韩潇的话,眼神示意颤抖着翻开又一页的宁勒,宁勒也加快了速度。


    很快,他们弄完了,江跃嫌弃地把李殷手臂一扔,李殷的嘴角和鼻子都流出鲜血,眼睛将闭未闭的,似乎是累到了极致,想要入睡。


    三个人很快离开了。


    李殷的一半身子在门檐之外,他看着天空之下,雨滴像是冰雹那样砸下来。


    啪嗒啪嗒,砸在车窗上。


    “哎哟。”章文坐在副驾驶座,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被砸成斑驳痕迹又被雨刮器刮掉的雨水,担心地提醒傅从恩,“你可开小心一点啊,这地儿的路怎么难么难走呢?”


    的确,来影视基地要走一百来公里的土路,上了土路之后的一整个路程都是颠簸的。


    今天来基地的队伍比上次壮大了一倍,因为训练了一周,摄影师们要进组取一些镜头了。


    除了摄影师,还有美术团队,造型团队。导演的意思是,这周可以开始为角色做造型,定妆。美术团队置景期间,摄影师也可以取一些必要的练习舞蹈的或是空镜镜头。


    他开的这辆商务车主要拉的是他们公司的领导,秦声声导演则坐另外一辆专属的导演车。


    车里都是熟人,因此章文对傅从恩也有些不太客气,他碰了碰傅从恩抹着方向盘的手,问:“怎么那么冰啊?”


    傅从恩眉目敛着,面色说不出来的黑。


    后座传来一声警惕的咳嗽,章文瞥了一眼,不太高兴地把手收回去了。


    将近十公里的路程,傅从恩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开到了,其间一直在被夏雨菲提醒不要超速,但傅从恩减下速度来几秒后,又似乎是失控了那样加速起来。


    车子刹停在大院门口,傅从恩甚至没有打开伞接领导们下车。


    他冲进雨里,疯狂地往住宿大楼跑。


    突然间,他停下来,站在雨中努力让自己平静。


    也许那条突然发到他手机里的陌生短信里说李殷和宁老师单独走了且会有危险的消息并不真实。


    因为对方是匿名,又怎么会知道李殷和自己的关系?


    而且为什么李殷和宁老师单独在一起为什么会出现危险呢?


    他迅速掏出手机拨打李殷的电话。


    无人接听。


    继续往大楼跑,也继续拨过去,还是无人接听。


    忽然之间,傅从恩感到茫然。


    一种悚然的茫然。


    他站在住宿楼下、那些被雨滴打湿了的白色床单中间,寻望下雨的天空,寻望没有一点生活气息的黑黢黢的楼房,寻望垂在雨中被打湿了还在通话中页面但是无人接听的手机,他想,在如此巨大的雨声中,为什么周遭还是那么安静。


    安静得像是诡异地狱。


    “啊啊啊啊啊啊!”


    傅从恩猛地向他面前的大楼楼道望去。


    只见一个男人从二楼的楼梯上滚下来。


    傅从恩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那个男人,是宁勒——他被谁从楼梯上推了下来,像是死了那样滚了几圈,然后躺平在了一楼的走廊平台上,躺在傅从恩咫尺之遥的面前。


    楼上响起一阵喧闹的尖叫和脚步声。


    一双带血的双脚从那道通往二楼的阶梯上,慢慢地,亦步亦趋地,走下来。


    傅从恩近乎无法呼吸。


    那双脚步停在躺在地上的宁勒身侧,傅从恩的视线往上移,看到脸上被飙了一抹鲜血的……李殷。


    李殷手里握着一颗很细的钢筋,钢筋垂向地面,尖端流淌着冒热气的血液。


    鲜红色的血液。


    下一秒,李殷举起来那滴血的钢筋,猛地向宁勒刺去。


    “李殷!!!”傅从恩疯狂嘶吼。


    钢筋在离宁勒的胸口仅寸厘之隔的地方,猛地一下停住。


    李殷抬起眼睛,木然地向呼唤他的人看过去。


    那人穿着深黑带点墨蓝色的绵软旧衬衫,衬衫袖子挽起来,卡在手肘处。


    他身后的雨水还犹如瀑布那样狂泄而下,已将他整个人都完全打湿,像是被谁谋害了推下一口深井,而他刚被从那井里捞上来——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微张着大口喘息,一双眼睛既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又有对面前他所看到的情况的茫然。


    李殷忽然就醒悟过来了。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挣扎无措的傅从恩。


    好像只要他手里的这颗钢筋真的刺下去,那么刚从井里逃过一劫的傅从恩又会立马被推下去,从此跌入那深渊。


    “李殷。”傅从恩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放缓了很多,但听起来有些细微的颤抖。


    他两只手伸展开,做出慢慢走向李殷并要去拥抱李殷的动作。


    清脆的“哐当”一声,钢筋掉落到水泥地面。


    “殷殷。”傅从恩站到了李殷对面,他们中间还隔着宁勒,“过来。”他说,“来我这儿,好吗?”


    李殷看了一眼地上的宁勒,还有滚落在一旁的钢筋。


    接着一大帮人从楼梯拥挤着跑下来,看到站在楼下的李殷之后,所有人都惊大了眼,脚步急忙刹停。


    林濯不知何时挤到最前面,面色复杂地盯着李殷……和李殷对面的傅从恩。


    “傅老师。”李殷像是终于清醒了过来,对傅从恩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傅从恩对他抬了抬手,仍固执地要求,“到我这儿来,好吗?”


    于是李殷抬动脚步,跨过宁勒,走到傅从恩面前,但是他没有拥进傅从恩一直对他展示着的怀抱,只是在傅从恩很近的面前站着。


    傅从恩的左手放下了,右手手掌搭在李殷肩膀上轻缓地揉了揉,对他说:“没事的,李殷,没事了。”


    韩潇这时候也从众人中推挤到了最前面,看到躺在地上的宁勒之后,她不顾前面那几个男生的阻拦,跑到宁勒身体前蹲下,大喊道:“宁老师,宁老师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江跃紧随其上,但表情有些慌张,他假模假样地蹲到韩潇旁边,也开始呼唤宁老师。


    韩潇晃着宁勒的身体,忽然间,她刚张开的嘴一下子闭紧,目光惊愕地看着自己缓缓抬起来的手。


    她原本白皙的手掌,现在全是鲜红色的血。


    夏雨菲、章文以及一些领导打着伞终于走到了事发地点,也都和韩潇一样,眼睛睁大了,紧紧地盯着宁勒还在往外冒着的汩汩血液的大腿。


    第56章


    傅从恩在夏雨菲的休息室门口等了十五分钟,门打开了,他的同事走了出来,目光复杂地看了眼他。


    在这十五分钟里,他给李殷发了十三条消息,让李殷不要担心,他很快就回去,李殷一条没回。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


    夏雨菲的表情非常、非常难看,那种难看在当初傅从恩上节目跳舞失误时出现过。


    傅从恩沉默地在刚才他同事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夏雨菲目光扫了他一眼,直白地问:“你觉得你还有能力再赔一次违约金吗?”


    傅从恩太阳穴一紧,问道:“什么意思?”


    “你和李殷认识的时候,没调查过他?”夏雨菲用商人之间撕破脸后的语气质问傅从恩。


    傅从恩说:“没有。”


    “他之前放火烧过人家房子!”夏雨菲狠狠地拍了一把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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