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傅从恩会在车里看着自己离开,李殷下车之后就想说“谢谢”和“再见”,脚步才刚从车里跨到地上,就听到傅从恩下车的声音。
傅从恩走到后备箱处,帮李殷把行李箱提了出来。然后他关上车门,对还站在副驾驶门外的李殷说:“过来。”
李殷走到他旁边,他拉住了李殷的手腕,就这么自然地带着李殷往车站内走。
火车站要用身份证过闸机,没买票的人过不了,李殷再一次以为傅从恩会站在闸机门口与他告别,但没想到,行李箱过了安检待他拿起来之后,他又看到傅从恩已经在闸机那端等着他。
李殷发现自己原来偶尔的时刻会非常非常地笨拙,笨拙到面对好像是关于爱意的一些事情发生了,他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不出“傅老师你快回去了吧”这样的话,也问不出“为什么要送到这里”的明知故问的问题。
等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李殷才终于开口:“傅老师。”
“嗯?”傅从恩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火车班次信息,很是随意自然地回应李殷。
“你是要跟我一起回H城吗?”
“我不回。”傅从恩还是看着电子屏幕。
“那你怎么买票啊?”
傅从恩又不说话了。
李殷跟着看了一眼屏幕,发现他们那一班的班次还有45分钟。
这时已经夜里两点半,火车站里虽然人满为患,但大多都横七竖八地躺在椅子或地上睡觉。
傅从恩是这个火车站候车厅里最清醒的一个人,但他对李殷的问题装作迷茫。
“你饿不饿?”傅从恩终于回过头来,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李殷,“你没吃晚饭对吗?”
李殷想这个时候还要撒谎的话,有些没有人道主义,就摇了摇头。
“那边有家馄饨。”傅从恩指着对面的店铺说,“要不要去吃?”
于是五分钟后,李殷坐在一座陌生城市的火车站的馄饨店里,面前摆着一碗清香扑鼻的馄饨和一个南马肉饼。
这样的搭配李殷是从没吃过的,但他非常饿,吃起来时就感到非常的香。
傅从恩坐在他对面,虽然吃的一样,但却没有李殷这样的胃口。他拄着下巴,看李殷吃得鼻尖冒出一些细小的汗,也看他嘴角覆着的一点亮晶晶的油渍。
“看什么啊?”李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埋着头问傅从恩。
傅从恩摇了摇头,没说话。
吃完之后,李殷去厕所洗了手,看着镜子里透出的小半边傅从恩等在外面不远处的身影,还有那张落寞又担忧的脸,他心里产生了异样的、压抑的感觉。
距离火车到站还有十来分钟,检票口还没开,他们就又回到了座位上。
“对了。”李殷偏头看傅从恩,傅从恩很安静地靠坐在椅子上,眼睛在盯着大屏。
听到李殷的声音了,他微微凑下脸来听李殷说话,但眼睛却还是盯着大屏,又或者是半空中某个虚幻的点。
“你都不觉得无聊的吗?”李殷看不到傅从恩的脸,只好柔软地躬下身子钻到傅从恩的下巴底下,抬脸对准了傅从恩的脸,将自己展示给傅从恩看。
傅从恩垂眸,看到一张奇怪角度下仍然好看得令人不忍侧目的脸。
他忘记了让李殷戴口罩。
“你有没有听到我的问题?”
“什么?”
“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
两人保持着那样奇怪的姿势聊天,李殷说:“啊,可是我好想和你分享我的歌单。”
傅从恩挑了下眉。
这样幼稚却令人不忍拒绝的话是很久都没有听到了。
在他从学校里走出来之后。
李殷这样的分享欲和毫无戒备之心地对他展露出的接受与依赖,都让他察觉到自己与李殷之间因为年龄而拉开的差距。
“什么歌?”
李殷笑了一下,把脸撤回去,迫不及待地从小包里掏出他那个银色的非常喜欢的耳夹,夹在了傅从恩的左耳朵上,他自己则带右耳的。之后他又没有任何芥蒂之心地当着傅从恩的面进行手机解锁,打开了他精心设置好的歌单。
手指点下播放,一道女性烟嗓的哼唱声响起。
李殷开心地望着傅从恩,面露出要傅从恩给出“好不好听”的点评的急切。
李殷十九岁。傅从恩想,李殷今年二月份才过的十九岁生日。
“好听吗?”李殷问傅从恩。
傅从恩点头。
李殷就咧着笑容把头转回去了。
那天晚上,傅从恩听了李殷歌单里的两首歌。排队检票时,虽然歌被按暂停了,但李殷的耳机还夹在他的耳朵上没有取下来。
他陪着李殷捡了票,一直不愿意把箱子还给李殷,然后和李殷一起走下很高的楼梯,下到底下的二号候车站台。
一束醒目的灯光自远方刺来,火车在傅从恩和李殷面前停下。
虽然他们排在最后,但李殷面前也只有三个人,都已经正在上车。
李殷回身,抬眸看着傅从恩。
傅从恩忽而问:“身上的钱够到H城后打车回家吗?”
李殷懵了一会儿,没想到傅从恩会关心到如此地步。
“有的。”他小声地回答。
“嗯……那注意安全。”傅从恩露出一个不是那么开心的笑容。
李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傅从恩,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否有读对傅从恩眼睛里传达的含义,又或许是他觉得应该做些什么表达感谢。
所以在列车员第一次响起的催促声以及另一辆驶来的火车灯光照耀和鸣笛之下,他微微掂了下脚尖,将嘴唇贴到了傅从恩的嘴角之上,问傅从恩:“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想换这个?”
第15章
坐上火车之后,李殷扒着窗子往外看,看到傅从恩还站在原地,但是并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
这个站点上车的人很少,五分钟后,火车缓慢地启动了。傅从恩还是站在那个站台不动。
李殷看着他高挑的、穿着风衣的身影在轰隆声中逐渐变小,小到差不多快看不到他的脸时,他终于,终于朝着自己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直到看到傅从恩的目光在一整个晚上终于准确地望向自己的这一刻,李殷才顿时明白:
原来这是一场离别。
那些和工作人员在酒店房间门口听到的话,像车轮声一样滚进李殷的心脏里。
“我就知道你当初叫我过来就是把这么一个烂摊子丢给我!”
“几千万的项目说丢就丢,你早知道那老家伙被查了的是吧?”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么多工作人员围着我要工资,我怎么办?”
“我告诉你,这家酒店最多最多只续到明天,你以为把他们赶出去我们会得到什么好结果,要是他们报警你就完蛋了。”
“那你等着进去吧。”
所以傅从恩打电话时说的“进去”,是进哪儿去?
他要去打官司吗?
去哪里打?
鹰潭?
还是H城?
李殷讨厌自己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
为什么他可以笨到这种地步?
直到傅从恩安全地把他送上回H城的火车了,他才反应过来傅从恩孤身一人地要去面临什么。
李殷呆愣地在火车上坐了十分钟。
整个车厢都孤零零的,只坐了几个人。
他的胸腔里像是安装上了一个什么发动机,轰隆隆的,一直搅转着,久久都未能平复下来。
他在一片后知后觉的离别伤感中想到,可能他与傅从恩产生了一点感情,所以才会为傅从恩本来要去解决这件事的行动幻想出不会特别好的、会让他担忧的结果。
过了半个小时,他手里紧捏着的手机震动了。
页面上显示来自傅从恩的微信消息。
李殷有些克制不住地激动,却又不想那么快点开,似乎慢一点点开,就能将这份傅从恩带来的快乐延长一点。
隔了几秒,又弹出来一条。
李殷终于舍得点开。
第一条:来自傅从恩的微信转账。
李殷回复:?
第二条:安全到家之后和我发个消息。
傅从恩没有立刻回李殷的问号。
李殷猜想他是不想解释过多,毕竟他们之间才刚刚发生一场莫名其妙的感情冲动。
又过了好久,李殷都还是没有领钱,傅从恩终于说:“你的工资不要了?”
李殷打字过去:“怎么是你来发啊?”
傅从恩:“不然呢?”
李殷:“其他人的也有了吗?”
“有了,放心。”
李殷盯着“放心”两个字思索了几秒,忽然不知道该不该问出他刚刚呼之欲出的那句:“你给那位制片朋友要到钱了吗?”
因为他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如果没有,那说明傅从恩自己掏腰包垫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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