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诱导剂的作用比我们最初预计的复杂,但现在看来,影响也只持续了一段时间。至少从今天的检测结果来看,已经完全代谢干净了。”
梁文声像是终于慢慢回过神:“你之前说,随着时间推移,我会越来越想占有……他,尤其是标记以后。”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整理某种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逻辑。
“你说那种占有欲会越来越强,会排斥其他Alpha靠近他,会想把他留在自己的领域里。如果诱导剂已经完全消失了……那我现在还会有这种感觉,是为什么?”
朋友怔了怔。
梁文声没停,好像非要从朋友这里得到一个绝对准确、再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答案:“还是说,即使药效已经消失,因为我在药物影响期间标记过他,所以这种影响还会继续?”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朋友终于明白了梁文声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他看着梁文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
“文声。药剂再厉害,也没有替人管一辈子感情的本事。除非你打算一辈子不停地给自己注射。”
“而且按照今晚的检测结果,诱导剂早就代谢干净了。现在你身体里的反应属于你自己,跟那支药没关系。”
朋友停了停,声音也放缓了些:“所以你要是还想知道为什么,别再问药了。问问你自己。”顿了顿,“或者,问问自己的心。”
从医院离开后,梁文声回了家。
一路上,朋友最后那句话始终盘桓在脑海里。
像一记沉重的钟声,迟迟不散。
那些关于诱导剂、易感期、标记和生理本能的猜测,都已经有了答案。最后一点可以供他迟疑、逃避的不确定,也被那张薄薄的检测报告彻底抹去。
他对燕兰章这份感情的惧意,几乎超过了生命里所有让他畏惧过的东西。
因此他小心翼翼,不停地自问,不停地求证,甚至非要把自己的身体剖开来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药物,没有任何特殊时期,也没有任何能够左右他的外力。
他害怕其中掺杂着一点虚假,更害怕自己将一场生理作用造成的错觉,当成爱意送到燕兰章面前。
如果……如果燕兰章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人已经等了他太多年。
梁文声忽然觉得,如果连自己走向他的这颗心都不能确定得干干净净,那么对燕兰章而言,是一种彻底的亵渎。
好在现在,他终于确定了。
从前那些让他觉得无法忍受的种种,如今再回头去看,竟都变成了另一种意味。
那些所有举动里隐藏的感情,剥开当时的愤怒与偏见,藏在底下的东西清晰得几乎让梁文声头皮发麻。
都是爱。
只是这个Omega太骄傲,也太好强。
哪怕已经伤心得不成样子,也不肯真正低下头来示弱。于是那些笨拙又强硬的挽留落进梁文声眼里,就全都变了模样。
他以为那是控制,是欺骗,是处心积虑的伪装。
可那双望向他时总是藏不住情绪的眼睛,还有那些愤恨里掺着委屈、伤心时滚烫的眼泪,又怎么可能全是假的。
——问问自己的心。
梁文声垂下眼睛,他迫不及待想要和燕兰章见面。
想把这些终于想明白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尤其是在言语中伤害了燕兰章那么多次后,如何让燕兰章能够相信自己是真心的。
虽然他们已经订婚了,可横在他们之间有太多不好的回忆。
他想要将这些东西化解。
不是当作没有发生过。
而是重新回过头去,把那些从来没有说清楚的话,一件件说清楚。
也满怀期待地,想听听燕兰章的心情。
那些年,没有宣之于口的感情,对于燕兰章来说到底是如何,又是为什么。
梁文声想到燕兰章离开时的背影,遮住的眼眸让他看不清神情。
可现在想来,大概是失望的,失望他到了那一步,还是说不明白自己的心。
他斟酌着,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方才还沉在眼底的凝重淡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很浅,甚至称得上隐秘的期待。
观星海灿烂——
是星云餐厅最近新换的主题语。
餐厅新建了一间星海包房,独立在整个餐厅之上,像一座悬空的小屋。从外面隔着透明廊桥望过去,仿佛整间屋子都停泊在星辰之间。
开放预约以后,几乎日日满席。政界、商界不少人争相预订,想约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并不容易。
梁文声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最后才订到三天后的晚上。
预约成功的第一时间,他就打开了和燕兰章的通讯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一行字打出来。删掉,重新打。
又觉得太刻意,再删掉。
如此反复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只剩下最简单的话。
【我订了星云餐厅的星海包房。三天后,晚上八点半。我有事想和你聊聊。】
讯息发送成功。
梁文声智脑里,燕兰章的讯息框却始终没有亮起过。
好像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梁文声按捺住想再发一条的念头。
他想,也许燕兰章还在和自己生气,毕竟,那日他是有点过分。
于是梁文声耐下性子,忍着没再发。
他可以等。
即便燕兰章最后不愿意来,也总该会给他一个答复。
就这样,到了三天后,燕兰章依旧没回复。
梁文声盯着自己发出去的讯息看了一会儿,最后将这种沉默理解成了默认。
临出门前,梁文声站在衣柜前难得犹豫了很久。
先拿了一件惯常穿的黑色上衣,换好后对着镜子看了片刻,又面无表情地脱下来,换成了一件很少穿的深灰色衬衫。
料子轻薄,剪裁却很好。
肩背收得利落,往下又恰到好处地束出腰身,将Alpha本就宽肩窄腰的身形衬得更加挺拔。
梁文声站在镜子前,想了想,没有系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一小截颈侧和锁骨露出来。袖口也被他折了两道,随意推到小臂,露出筋骨分明的腕骨。
他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刻意,于是把袖口重新放下来。
两秒后,又挽了回去。
“……”
最终他什么也没改,只是出门之前,经过放置配饰的柜子时,换了块表。
几年前私人定制的款式,买回来以后几乎没戴过。
银黑色的表盘沉沉压在腕骨上,恰好从深灰色的衬衫袖口下露出来一点。
梁文声低头看了看,这一次没有再动了。
到了星云餐厅,梁文声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
侍者引着他穿过长长的悬空廊桥,进入星海包房。
房间四面通透,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缓慢流转的星云,远处星辰明灭,仿佛整间屋子真的悬停在寂静的宇宙里。
梁文声独自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和上一次来这里时,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于是连眼前的景色,好像也比记忆里更漂亮了一些。
视线落在玻璃的倒影上,梁文声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窗外的星云缓慢流转,桌上的水已经换过一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八点到八点半,再到将近十点。
Alpha的衣领还是那么整齐,可等待的人一直没来。
梁文声终于试着给燕兰章拨打通讯,没人接听。
玻璃上映着他独自坐在桌边的身影,那点出门前藏都藏不住的期待,也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淡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落寞。
十点整。
侍者再次敲门进来,迟疑着问:“先生,现在需要为您点餐吗?”
梁文声安静了一会儿:“不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轻声说,“没人来了。”
话音落下,智脑恰好振动起来。
副官给他打来通讯,有一件紧急工作需要他立刻回去处理。
这下,他不得不离开。
也算给这场漫无边际的等待,找到了一个还算体面的借口。
可即使是这样,明知燕兰章不会来,他还是对侍者说,如果人来了,一定要联系他。
车从山顶驶走,黑色的车身很快融进夜色里,无声无息。
另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包房里,燕兰章就坐在窗前,看着车离开。
这里甚至比所谓的星海包房位置更高,整片星云尽收眼底,自然也能看清刚才那辆车是怎样沿着盘山路一点点驶远的。
燕兰章垂着眼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这是干嘛?”身旁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公爵长子是燕兰章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生来便承袭子爵爵位,也是这间餐厅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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