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务?”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藏着一种被逼到极处的厌恶。
但若真要细究,这厌恶又并不全是冲着燕兰章去的。
不只是因为燕兰章一遍遍将“义务”挂在嘴边,像是在反复提醒他,这场婚约、这段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座牢固的牢笼。
也因为在这一刻,被燕兰章牵动影响的自己。
在燕兰章扑上前的那一刻,他一瞬间就闻到了那股清甜的气息,神思也随之一晃。
若是在战场上,这样短短四五息的恍惚,已经足够他死上许多次了。
而紧接着,当他们走进屋中,关上房门,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不过片刻,燕兰章信息素的味道便愈加浓郁。
梁文声心里还算冷静,甚至不动声色地想,难道燕兰章又想故技重施?他真以为自己还会再上一次当吗?
他原本想讥讽,想冷笑,想用最难听的话将人逼退,狠狠羞辱燕兰章这种近乎不自量力的试探。
可随着那股气息一点点漫开,先是像雪山压顶一般沉沉覆下来,随后,那清冷之中时隐时现的甜意,又无声无息地钻进来。
这气息在告诉他——
真正不自量力的人,是他自己。
他的身体远比他诚实。
诚实得近乎残忍,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所有想要遮掩的不堪。
明明心里还在抗拒,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起了反应。
越是想压,越是压不住,反倒像有什么被逼到极处,一寸寸翻得更汹涌。
燕兰章始终紧盯着梁文声的一举一动,看到他下颌线一点点绷紧,唇角压成极冷的一线,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收拢。
他只觉得整颗心都被高高吊了起来,不敢轻易再动,仿佛稍一失手,便会重重坠下去。
难道……他就这么厌恶自己吗?
又或者,是自己方才说的话不对。
燕兰章机械地在心里替自己找补,想着,也许下次该换个说法。梁文声显然很不喜欢“义务”这两个字。
也对。
任谁把婚约说得像一份公事,像一张冷冰冰的职责清单,大约都不会高兴。
下次说成是责任。这样比较好。听起来至少会柔和些。
这样想着,燕兰章终于把自己勉强劝服,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想从梁文声面前绕过去,坐到沙发另一侧,也就是梁文声右手边的位置。
可梁文声却猛地抬起眼看他,目光里翻涌着的厌恶,甚至好像还有类似憎恨的东西,直直地刺过来,硬生生将他钉在了原地。
“你说完了吗?”
梁文声向后靠进沙发,后背沉沉压住椅背,双臂环在胸前,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语气冷漠,“以后这种事,不用特意见面说,发条短讯就够了。你走吧。”
燕兰章觉得很是屈辱难堪,所有情绪猝不及防地全部涌了上来。
哪怕梁文声这些年始终对他抗拒、疏离,也没有过这样的冷待。
此刻,偏偏是在这样独处的环境里,在梁文声的家中,在这间充满了彼此信息素气息的屋子里,那种被拒绝,被驱逐的意味,才显得格外锋利。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在无声向他逼压过来。
这间屋子,这里的空气,这里每一寸沾着梁文声气息的地方,都像在排斥他,要将他一点点从这个只属于梁文声的世界里,彻底挤出去。
这伤害了他的自尊。
怒极。
燕兰章非但没离开,反而俯下身子,倔强般盯着梁文声。
气味更浓了。
梁文声眉心紧拧,双臂紧绷,满是不耐与压抑。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下一瞬,燕兰章忽然抬起手,捏住了梁文声的脸。
见梁文声没有躲,燕兰章怔了一下,眼睛睁大。
梁文声此刻,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好像突然没有了力气。
燕兰章指尖用力,迫得梁文声张开紧紧抿住的嘴唇。
可当他再一步想靠近时,手腕猛地一紧,终于回过神来的梁文声一把扣住了他。
手掌如铁钳般死死箍上来,截住了他的动作。
又是针锋相对般的对视。
良久,燕兰章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若有若无,满是讥诮。
随即,他慢慢直起身,抬起另一只手,故意覆上梁文声扣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腹贴着手背,轻轻摩挲。
果然,梁文声立刻松开他,像被什么烫到。
“……”
燕兰章往后退了一步,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发丝与衣襟,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那我先走了。不要忘了我的发热期。到时候,我会再发消息给你。”
说完后他仍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见梁文声始终不肯再看他,心里又塌陷几分。
到了最后,那点强撑出来的体面终于压不住,也来了脾气,没再说话,直接离开了。
房门砰然一震,离开的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昭示了自己的不快。
梁文声却仍维持着那副紧绷的姿势,一动未动。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坐了多久,也许有一刻钟,也许不过只是短短几分钟,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了准头。
——忽然。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带着压不住的急躁,大步朝浴室走去。
水被开到最冷。
却无论如何也浇不透身体里翻涌的燥热,更压不下那始终无法平息的生理反应。
他在里面一待,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再出来时,头发仍湿着,水珠顺着发梢、脖颈和紧绷的身体线条一路往下滑。
可空气里残存的那一点清甜气息,还是在第一时间钻进了鼻腔,让他的呼吸再一次不受控制。
梁文声咬着牙,强行忍住,将排风系统开到最大。
直到那股味道终于被一点点抽净,彻底散去,他才像终于撑不住似的,一头栽倒在床上。
躺下后,他脑子里仍在反复想着,到底是什么样的药,才能让自己一次又一次,生出这样失控到近乎狼狈的反应。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做下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更改的决定。
燕兰章的发热期,就让他自己一人熬去吧。
时间飞速流逝。
鲜花节。
这是尊贵的帝王陛下一时兴起的念头。似是非要借这样一场铺张盛大的节庆,向整个联邦证明,皇权仍旧握有不容置疑的余威,因此谁也不能拒绝,只能照办。
于是,在近乎仓促的情形下,军方被紧急调动起来,将大批鲜花自各地空运至首都星。
只为了这一日盛放的鲜花节。
梁文声身为国防部上将,又因着是总统大公的亲子,这样的差事,自然又落到了他头上。
连着几日,他就像在部署一场战役,统筹调配航线、批次与落点,指挥那些被紧急运来的鲜花一批批送抵首都星。
以至于他根本抽不出时间去看自己的私人通讯,紧急的事情全由副官转告。
办公室里,燕兰章看着投息,放的都是今日鲜花节的盛况。
助手猛然嗅到甜味,诧异了一瞬,看向他问:“准将,您是不是……发热期到了?”
燕兰章一愣,想到今日一直不对劲的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是发热期提前了。
怪不得肌肉一直细细地痉挛着,后颈深处像有一簇火在缓慢灼烧,人也有些发昏,头隐隐胀痛。
好在,眼下还没到最难捱的时候。
燕兰章让助手离开,把门反锁。
第一反应不是去拿早已备好的抑制剂,而是先确认发热期究竟提前了多久。
他坐在办公室里侧休息室的床边,翻到梁文声的通讯,心底那点期待也随之变得格外清晰。
一口气缓缓吐出去,后颈便愈发滚烫起来。
像有火顺着腺体一点点烧开,连呼吸都跟着发急。
可他还是强行屏住那点紊乱,拨通了梁文声的视讯。
一连三通,都无人接起。
燕兰章忽然想起来,今日鲜花节,梁文声必然是在现场的。
理智上,他清楚,此刻并不是一个适合要求梁文声立刻赶来陪自己的时候。
更何况,梁文声早已明明白白地表露过,他厌恶协议里那些被写得冠冕堂皇的“义务”。
燕兰章不由得迟疑下来。
他几乎可以想见,就算现在真的联系上了,对方给他的,多半也不会是什么好脸色。
而且,他现在还不是最难受的时候,还能忍。他完全可以再等一等,等梁文声忙完,再让他过来。
到了那时,梁文声便连拒绝的理由都不会有了。
毕竟协议上写得分明,身为Alpha,本就有配合安抚的义务。
他知道这样想很卑劣,但他渴望那种近得不能再近、仿佛能将一切都吞没的亲密瞬间。
理智终究还是压过了那点不肯死心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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