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缓缓垂下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修长而过分苍白的腿,正落在他掌中。
再往上看去,便是一张熟悉到了极点、却又在此刻陌生得近乎刺眼的脸。
下一瞬,记忆轰然回笼。
梁文声的动作猛地一滞,像是连呼吸都跟着停住了。
他几乎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荒谬得像一场迟迟未醒的梦。
他猛地想抽身而起。
可动作才做到一半,燕兰章便又缠了上来,像是只凭本能攀附着唯一能够抓住的人,唇间仍反反复复地低喃着那一句:“不许走……”
也许是信息素早已彻底缠作一处,再分不清彼此。梁文声甚至来不及推开,那一层又一层汹涌上来的本能,便再一次将他彻底吞没。
不该是这样。
越是身体上被迫贴近到极致,精神上那种骤然拉开的距离便越发鲜明,几乎叫人心底发冷。
到了这一刻,梁文声已经无比确定,燕兰章一定做了些什么。
短暂清醒的间隙里,他先是恼怒自己的失控,继而厌憎这种被本能裹挟、近乎失去选择的贴近。
更深一层翻上来的,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愤怒。
这种愤怒很熟悉。
像是被冒犯,也像是被逼迫。
报复。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脑海里,起初只是一闪而过,随后却像生了根一样,一遍遍反复冒出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觉得燕兰章在报复。
说不清的怒意一点点攀了上来,连同最后那点残存的克制,也一并烧了个干净。
于是,他也报复性地反击,愤恨让他的动作越来越重。
燕兰章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生生撕裂开来。
可除了痛,还有欢愉,和渴望。
明明这是他筹谋已久,也曾无数次设想过的结果,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泪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了满脸。
在那一点时断时续的思绪里,他抬眼望去,看着梁文声的脸。
无论高低远近,无论明暗交错,那张脸好似始终被一层看不见的纱蒙上,让他觉得发冷,除非新一轮的热潮涌上。
到了后来,梁文声连那点勉强维持的克制也褪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刺骨的愤怒,沉沉压在他身上。
恍惚间,燕兰章只觉得自己像是落入了猎手掌中的困兽。
梁文声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近乎本能的强势与掠夺,像是掌控,也像是发泄,来回反复,却始终没有半分怜惜。
第5章 伪装
第三日凌晨,四点多。
燕兰章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肉,肌肤上遍布青紫与指痕,触目惊心。
梁文声坐起身,怔怔看了他片刻,察觉到自己虽然丧失理智,但还记得没有标记燕兰章后,长出了一口气。
见人始终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他起身进了浴室,想将身上那股浓得发腻的气味冲洗干净。
昏睡的燕兰章意识漂浮,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精神上的满足。
那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漫长执念终于被填平后的安静。
后颈的腺体仿佛终于餍足,在这片静谧里,四周都浸满了那股令他着迷的梵香。
曾经让他觉得辛辣刺鼻,甚至带着压迫意味的气息,到这一刻,都化作了温柔的安定。
他缓缓睁开了眼,几乎只用了不到一秒,意识便彻底清晰。
燕兰章安静地环顾四周,随后轻轻嗅了嗅被褥间残留的气味。
两种信息素混杂得分不清彼此,沉沉将他包裹在其中,仿似亲密无间。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 外面的浴室里有轻微的响动,那证明梁文声撇下他没有离开。
他无声地弯了弯眼睛。
确认梁文声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出来,燕兰章伸手摸到一旁的智脑,点开,给一个号码发去一条消息。
一个简单的数字:【1】
发完消息后,燕兰章重新缩回被窝里。
躺了两分钟,他想了想,还是忍着满身酸痛起了身,慢慢将底裤穿好,又把那件早已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蓝衬衫拢到身上。
脚步声渐渐近了。
很快,梁文声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赤着上身,肩背线条精悍分明。
黑发松散地垂落,不似往常看着的那样冷硬逼人。
燕兰章半靠在枕头上,不可自抑地看了过去,双眸含着雾气般,想要分辨出亲密后是否有细微的改变,可以区别于梁文声与人前时的不同。
他最希望梁文声在一脚踏入房间后,可以对他笑一笑。
因为梁文声真心笑起来的时候非常英俊,对于燕兰章来说,会有使他目眩神迷的效果。
他会因为看到梁文声的笑容而开心,信息素都会散发出冰雪消融的味道,飘散在空中,像是专为点缀这一幕而生。
但梁文声不经常笑,极少笑。
燕兰章是后来才慢慢猜到其中原因,许是因为不快乐的童年,早早便将梁文声的情绪磨得沉寂。
只是等他真正看清这一点,再去确信这一点时,已经有些晚了,梁文声已经筑起了一道无人能越过的高墙。
S+级的Alpha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怜悯。
可能也需要过,只是那时候,燕兰章没有抓住那个机会。
于是越想,便越觉得后悔。
他本可以再走近一步,穿过金黄纷飞的落叶,走到梁文声身边,让这个人将自己放进心里,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元宁先一步占了那个位置。
梁文声走进卧室里,脚步微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他垂下眼,将带有一丝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到床上的人身上,静静看了片刻。
燕兰章脸色苍白,颊边却还残留着未褪的潮红,睫毛发着颤,颈侧更是遍布凌乱而刺目的痕迹。
那些原本已涌到唇边的质问,便生生堵了回去,怎么都说不出口。
梁文声只能若无其事般问:“你要不要喝点营养剂?”
“好。”燕兰章点了点头,轻声回答。
于是梁文声转过身,走出卧室,随手披了件浴袍,朝门口走去。
门从里边被梁文声轻轻拉开。
几乎是在那一瞬,不等门彻底打开,骤然怼到眼前的镜头让梁文声动作一滞,连呼吸都沉了一拍。
不等他说话,燕兰章的声音就从屋内传出:“什么人啊……”人也恰在此时走了出来。
梁文声猛地回头。
这一幕瞬间被拍下,而且一得手后,便马上离开了。
梁文声下意识想追出去,被及时燕兰章制止住。
他想问为什么,却正好捕捉到了燕兰章未来得及收尽的笑意。
那笑意就像一只不起眼的小虫,顺着皮肉无声钻进去,霎时间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梁文声盯着他,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去看那双隐在昏暗里的眼睛,想看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他向前一步,又一步,燕兰章没有后退。
因此,他看清了,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得逞后的笑容。
“是你,故意的。”
梁文声说得很慢,嗓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出起伏,却反倒更显出那股沉沉翻涌的怒意。
顶层,整间餐厅里只此一处的房间,象征着权势与金钱,也意味着绝不该被闲杂人等轻易踏足。
可偏偏,一个八卦记者能畅通无阻地闯到这里来。
答案已是不言自明。
再往前推,是燕兰章过分特殊的发热期,是他自己近乎失控的反常,是早已预订好的房间。
所有都能轻而易举地串联起来,像一张早已铺开的网,只等着他一步踏进去。
一切痕迹都明显得近乎直白,证明燕兰章根本就没想隐藏。
燕兰章也的确没想。
蹲在门口的八卦记者他早就找好了,这几天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为的就是刚才那一张足够清楚的照片。
只要放进新闻里,任谁看上一眼,都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若换做别的已注册过婚约的人,这样的场景就不算什么,顶多被人轻飘飘调侃一句恩爱张扬。
但他们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
因为宴会那一晚,梁文声对元宁毫不迟疑的回护;因为他当着众人的面,对自己的那份不在意;也因为此后接连不断、几乎占满头版的暧昧绯闻。
燕兰章怎么可能任由这样的事继续下去。
甚至早在那晚,眼看着梁文声与元宁并肩离开、身影一同消失在楼梯尽头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做了决定。
燕兰章厌倦了,厌倦再继续装一个无可挑剔的好人。
六年的时间里,他保持着体面,将私心藏好,为了让梁文声放下对他的抗拒与厌烦,他亲手将自己身上所有锋利的棱角都一点点拔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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