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这样的局面里,梁文声愿不愿意,已无足轻重,维护儿子的面子才是第一。
若非梁文声恰好是S+级的Alpha,凭一个私生子的身份,纵然流着大公的血,也未必真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当然,归根结底,最要紧的还是燕兰章自己坚持。
于是最后,连该有的排场也一并省了。
只由燕廷亲自将手续带到大公府邸,在一种近乎秘而不宣的安静里,替他们完成了婚约绑定的注册。
如今再想起来,到底还是委屈了儿子。
因此,当梁文声回到联邦后,终于主动提出想登门拜访时,燕廷虽觉得还是晚了些,却也决定暂且装作没有察觉。
出于一个父亲的私心,他总想替儿子将这场迟来的体面补回来。
既然如此,燕廷想,倒不如由燕家先替他们办一场盛大隆重的订婚仪式。
等到正式结婚时,再由梁家操办,才算周全好看。
燕兰章望着父亲面上那点毫不掩饰的欣慰,只能暂时将胸腔里不断翻涌上来的涩意强行压下,轻声说:“让我先和他谈一谈。”
燕廷点点头。
燕兰回则露出一副“我都明白”的神情。
燕兰章朝他微微一笑,算作回应。
又说了几句闲话,原本已经睡下的母亲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二楼扶梯旁,含笑望着他们,神情温柔而安宁。
于是燕廷先起了身,同他们道过晚安,便揽着妻子的肩一并回房去了。
燕兰回也随之起身,临走前叮嘱他别睡得太晚。
很快,偌大的客厅便只剩下燕兰章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给梁文声回了信息。
【我来订个餐厅。我想,我和你需要先谈一谈。】
一如这六年来,他在梁文声面前维持的那样,知礼,冷静,分寸分明。
也一如从最初见面起,他们便默契地将这桩婚约视若无物,谁也不曾真正提起,仿佛它从来不存在。
没过多久,梁文声便回了消息。
【好。时间和地点发我。】
燕兰章站起身,朝窗外望去。
联邦的夜色一向很美,银羽庄园的阔地里移栽了很多名贵的树,在夜空中静静矗立。
瑰丽近妖的紫色天幕铺陈在巨大的落地窗外,流光般漫进室内,将一切都映得虚幻而华贵。
腕间智脑传来一阵最新的加密震动,他点开,是自己实验室发来的数据提醒,提示一切已准备就绪。
燕兰章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随后才缓缓抬起头。
借着窗玻璃朦胧的反光,他看见自己唇角仍旧是微微扬着的,弧度妥帖。
可那双眼睛里,只有晦暗不清的复杂神色,在灯影里轻轻浮动。
“你在看什么?”
餐厅里,酒瓶光滑的瓶身映出燕兰章的侧脸,让他不由得多看了自己一眼。
对面,梁文声低头抿了一口红酒,神情依旧冷淡,连这一句问话听上去都像是出于礼节,而非真的关心。
梁文声不过是想让这场谈话尽快有个结果。
燕兰章抬起眼,回了梁文声一个微笑。
他想,此刻自己的脸上一定多了一些真挚的笑容。
因为他马上就要得到他想要的。
第3章 解决
燕兰章穿了一件蓝色的绸缎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精致冷白的锁骨。
自他抬脚踏入餐厅起,空气里便陡然浮开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息,勾去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目不斜视,随着工作人员一路往里,径直走到预订好的临窗位置坐下。
因早就预订好了菜品,燕兰章朝对方礼貌一笑:“等我的另一半到了,再上菜和酒吧。”
“好的,先生。”
大约是眼前的人与新闻里那副矜贵端庄的模样有些不同,这名工作人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悄悄望了过去。
这张过分漂亮的脸浮有一抹极淡的胭色,空气里那缕气息也显得愈发勾人。
像初雪落地时裹着一点微凉的湿意,清冽之中,又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若有若无地撩拨着Alpha本能里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燕兰章回看他,唇角的弧度没有半分变化,温雅得无可指摘,可灰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工作人员骤然惊醒,后背一紧,立刻低下头,再不敢多看,匆匆加快脚步退了下去。
看着工作人员离开的背影, 燕兰章眼睛微微转动,试着将自己的信息素收拢得更严实了些。
他怕一会儿在梁文声面前露出太明显的破绽,叫准备好的一切前功尽弃。
桌上铺着熨帖平整的白麻桌布,银质刀叉与高脚杯都浮着一层温润的光,水晶瓶里插着的鲜花娇艳欲滴。
四下人声低低,耳边只余细碎的簌簌私语,偶尔才能分辨出一两个模糊的字音。
燕兰章轻轻将背靠上椅背,缓缓吸了一口气,又不动声色地吐了出去。
突然,一瞬间寂静,好似整个餐厅都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他看过去,眼睛不可自抑地亮了起来。
进来的人身形挺拔,黑发背在脑后,只有一缕碎发散在额前。步子迈得很大,行走之间自带一种近乎肃杀的压迫感 。
对于这位几乎从不在公众视野中露面的上将,在场众人对他的好奇与敬畏,看起来倒是一样多。
待人走到跟前,燕兰章含笑开口:“你来了。”
梁文声淡淡颔首,神情客气,落座后问:“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燕兰章轻声回答,将目光直直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这双黑色的眼睛如深夜的星湖一般沉静,幽冷。高鼻阔眉,轮廓利落分明,每一处都精准地长在他的心上,叫他怎么也放不下。
梁文声忽然蹙紧眉头,疑惑地问他:“你身体不舒服?”
燕兰章心里有点懊恼无法控制的信息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算着时间,再过不到两个小时,他的发热期就要上来了。哪怕他已经极力克制,那点不受控的信息素还是会一点点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是有一点,不过不碍事。”他先一步堵住梁文声借口离开的余地,又接着道,“我想尽快把我们的事解决了。”
“解决”两个字,被他说得格外重。
梁文声只以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想尽早结束这桩荒谬至极的婚约。
对于梁文声而言,燕兰章首先是一个足够负责、值得信任的战友,是联邦投入资源的顶级科研人员,也是一个足以令他心生敬重的人。
除此之外,至于他们之间这桩近乎荒唐的婚约,从一开始,他便表现出了近乎决绝的抗拒。
当初,为了尽快证明自己,也为了尽快摆脱梁家的牵制,梁文声进了军校,又在第一时间加入联邦特战队。
他原本并不打算走得那样急。
但因为这可笑的婚约,给了他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让他得以顺势离开联邦,远赴前线。
只是让梁文声没想到的是,一年多以后,燕兰章竟也来了他的舰队。
他想不明白,一个早已进入星域研究院任职,被联邦层层保护着的珍稀生物医学研究人员,为什么要到战场上来。
更何况,燕兰章还是联邦战略级“白银徽章持有者”。一旦受伤,甚至失踪,都将被视作最高等级的事故。
而他偏偏还是个S级Omega,若是在战舰上发热,后果几乎是毁灭性的。
梁文声对燕兰章的到来抱着一种本能的不理解,甚至生出难以控制地粗暴与排斥。
那种失控里,混杂着他对燕兰章的不满,也混杂着他对自己处境的厌憎。
因为燕兰章的出现,他不得不再次正视这个与自己之间具备法律效力的Omega,也不得不再次面对自己始终无法挣脱的梁家。
可同样出乎他意料的是,燕兰章远比他想象中更知性,也更冷静。
在察觉到他的厌恶与排斥之后,燕兰章没有为自己争辩,反而主动将自己的专属护卫队遣返回联邦,只为不让自己的到来影响到他人。
燕兰章工作时极其认真,承担起医生的职责,既不曾流露出半点身为高阶Omega的傲慢,也没有丝毫无法适应战场的狼狈与不堪。
日子就在琐碎而漫长的战事间一点点流过去,像水一样,不知不觉便漫过了许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偏见与戒备。
到了后来,梁文声不得不承认,狭隘的人是自己。
在一次战后,他伤得极重,连带着易感期提前。
意识濒临崩塌时,旁的医生甚至连靠近都做不到,是燕兰章救了他。
那也是梁文声第一次闻到燕兰章的信息素,清冽的气息压住了他的暴怒,一点点缓解了失控的痛苦。
醒来后,他生出一种狼狈的羞愧。
可燕兰章却只是朝他笑了笑,神情平静温柔,还反过来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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