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调的是生锈钉?”
两人以前就是同学,常在各大酒吧里碰面,对调酒不能说精通也能算熟悉。
乔纳斯愣愣点头:“好像……是吧?”
克罗拉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他放那么多威士忌?!这得是三倍量了吧?”
“你少说点,”乔纳斯举起一根食指,在克罗拉面前摆了摆,一副了然于心洞察一切的模样,“你这种没有人追的姑娘不会懂的。”
“你找死——”
克罗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拳接着一拳锤在乔纳斯身上,打得乔纳斯往桌子底下钻。
另一边,于山栖端起酒杯浅喝了一口,入口是蜂蜜的柔和,带一点点甜,后味有一丝温暖。
“……挺好喝的。”
徐烈在他旁边坐下来,闻言弯了弯嘴角:“那就多喝点。”
克罗拉眼尖地捕捉到了这个画面,停止了对乔纳斯的追杀,靠在椅背上用脚尖轻踢桌下的乔纳斯,平铺直叙道:
“徐烈调了一杯酒,专门放了一勺蜂蜜,然后端过来给于山栖喝。”
“你观察得也很仔细。”乔纳斯狼狈地从桌子底下爬上来,耸耸肩。
“但我的眼睛没有长在吧台方向。”克罗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我只是眼睛好。”
柏杉没有说话,紧握着酒杯,目光落在于山栖端着那杯酒的指节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酒。
于山栖又喝了几口,放杯子的动作都比平时更慢了半拍。
酒液流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种缓慢的暖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包裹着,正在慢慢扩散开来。
他的脸颊泛起一层浅红,在暖炉的映照下显得很浅,被灯光轻轻染上的绯红。
徐烈瞥了他一眼,心跳在那一瞬间陡然加快。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看也没看,也没注意里面是什么,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好冰,好凉,清醒了。
“徐烈,你调酒的时候在想什么?”于山栖忽然问。
徐烈偏头看他。
于山栖却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液,指节在杯壁边缘轻轻摩挲着,指尖划过玻璃面时,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迹。
“在想……这杯酒你会不会喜欢,”徐烈说,“在想你喝完之后会不会笑一下。”
于山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歪过头,暖炉的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眼尾微微弯下去:
“……那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那个弧度的瞬间,徐烈觉得嗓子干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对,现在看到了。”
一旁,克罗拉声音不大不小,但正好能让这一桌人都听见:
“我忽然觉得,我坐在这里有点多余。”
“你又不是第一天觉得自己多余。”乔纳斯顺嘴接话。
克罗拉恶狠狠剜他一眼,不想搭理这个大脑密度小于水的人。
柏杉端着酒杯,依旧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于山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那里有一层很薄的绯色。他垂下眼,杯中的酒液在暖炉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于山栖喝完了第一杯,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抬起头看着徐烈,眨巴眨巴眼:
“没有了诶。”
徐烈喉结一滚,接过了他的杯子,站起来,转头又走向了吧台。
徐烈站在吧台后面,手指停在酒柜前,缓缓扫过一排瓶身。
刚才的那杯生锈钉,暖流似的化了人心,但他知道那种程度还远远不够。于山栖还需要再多一点点,再多一点点的松弛,才能让那些心底隐藏的真实浮到水面上来。
他需要一种不会让于山栖警觉的,让他在甜味中放松的酒——
纽约酸。
波本威士忌60ml,纯基酒,没有低度数的利口酒来稀释,烈度足够,但喝起来却像一杯酸甜的果汁。顶部那层红酒会带来浓郁的浆果香气,入口顺滑得像饮料,没有人会想到它藏了整整60ml的波本。
就像于山栖不会想到徐烈在这杯酒里藏了什么样的心思一样。
于山栖会喜欢的,徐烈断定。
他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喜欢在不知不觉中被取悦,喜欢半眯着眼睛嘴硬说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喜欢在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自己已经喝了很多,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开始醉的。
徐烈想着,眼尾都带上了一抹笑意。
波本瓶不轻不重地放在台面上,徐烈轻晃手腕,将柠檬汁挤入瓶中。自然流畅地晃匀后,他把酒液滤入古典杯,杯底铺着几块大冰。
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之间流动,表面泛着一层金属般冷冽的光泽。
长桌边,于山栖半眯着眼睛,脸红扑扑的。他看不清徐烈的动作,只能凭借那个背影和那身衣服判断出那是徐烈正在调酒。
最后一步,徐烈用吧勺的背部抵住杯壁,将红酒缓慢地倒在勺背上。深红色的酒液沿着勺背流下去,像在琥珀上铺开一层薄红的云。
徐烈看着那杯酒,在暖炉的灯光下端起来——
杯壁是凉的,指腹能感觉到那层冰块的凉意正在缓慢地渗透出来。
徐烈端着杯子走回座位的时候,其他的声音像是被隔开了一层。他满心满眼只有于山栖坐在那里的侧影。
只见于山栖正靠在椅背上,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确认那里的温度。
徐烈嘴角微微上扬。
可爱。
看着手中的琥珀般的酒,徐烈深吸一口气。
他只是想知道答案而已,这没什么。
徐烈走过去,把酒杯放在于山栖面前。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了一下,顶层的红酒层和底部的琥珀色之间被搅动了一瞬,又恢复了清晰的分界。
“纽约酸,”徐烈坐在于山栖身边,“很甜,像果汁。”
于山栖没有立刻尝试,而是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的?”
“无意间看过。”
“专门为我学的?”
徐烈张了张嘴,但立刻破了功,笑着摆摆手表示放弃回答。
于山栖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端起了那杯酒,隔着酒杯的玻璃,对着徐烈歪头一笑。
一刹那,仿佛被击中了心脏,徐烈当场愣住了。
于山栖眯起眼睛笑了,快速抿了一口酒,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上唇。在徐烈眼里,就像小猫伸爪子挠了一下心。
“好喝。”
有那么几秒钟,徐烈的意识几乎是空白的。他下意识想拿起酒杯冷静冷静 才发现手上的酒杯早就空了。
于山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尾的那抹浅红变深了一点。
暖炉的橘红色光芒在杯壁上折射出一道温暖的光点,滑过冰块表面,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小片流动的光晕。
于山栖已经半醉了,眯着眼睛想看清那片光晕,却半天没能聚焦。
一旁看热闹的克罗拉撑着下巴对徐烈说:
“两杯了。你平时给别人调酒也这么猛?”
“平时不调酒。”徐烈又往于山栖那边靠了靠。
什么平时不调酒,我看是不给别人调酒,克罗拉腹诽。
“那你今天——”乔纳斯想继续追问,被了然于心的克罗拉轻轻踢了一下脚尖。乔纳斯立刻乖巧改口,“那,那克罗拉,我们也去点两杯吧。”
两人离开座位走向吧台。长桌这一侧忽然安静了一些,只剩下于山栖、徐烈和柏杉三个人隔着暖炉的橘红色光芒坐着。
柏杉看了一眼于山栖面前那杯淡琥珀色的酒,又看了一眼徐烈放在桌沿的手,轻声开口:“你们明天有什么安排?”
于山栖还端那杯酒,闻言抬起头仔细想了想:
“应该……没有。作业交完了,暂时没什么事。”
“那要不要一起去易北河边走走?我听说秋天的河岸很好看。”
柏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依旧是温和的,语气也很平常,像是一个简单的周末邀约。
徐烈坐在旁边,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空杯子,目光却紧紧锁定在柏杉身上。
于山栖没有看柏杉。他低头又喝了一口那杯淡琥珀色的酒,放下杯子的时候缓声说:
“明天再看吧。今天有点累了。”
柏杉脸上笑容不变,但握着杯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松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就,下次吧。”
于山栖坐了一会儿,喝完了第二杯酒,那杯酒入口比第一杯更顺滑,带着温和的甜意,热量从胃里缓缓扩散开来,让他的四肢都放松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夜空,十一月夜晚的天空干净而深邃,能看到几颗略显暗淡的星星。
“好喝,比我以前喝过的加起来都好喝。”
于山栖说这话时没看徐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但徐烈听见了,很快接上:“那以后你想喝的时候,我都给你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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