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路,老城区,沿河一溜平房。开赌场的怕吵,不会在闹市区。旁边应该有一个巷子——”
他把地图放大,又缩小,指着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区域说,“这后面有停车场。可以从那儿进。”
谭健凑过来看了看,记下了位置,然后站起来去窗边打电话了。
钉子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继续看那一片卫星地图,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铜锤。
他不太记得自己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但有点耳熟。
他划拉了两下地图,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
沙发靠垫上套着一只海绵宝宝的图案,是他去年在医院躺了一年的时候谭健买来塞在他背后的,出院的时候他顺走了。
三天后夜里十一点,钉子到了沙头市文西路。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兜里揣着安眠药水和一小截细铁丝。
铜锤的地下赌场藏在一家旧茶馆后面,招牌早摘了,只留了一扇铁皮门,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
他蹲在隔壁巷子的垃圾桶旁边观察了四十分钟。
铁皮门隔二十分钟开一次,从里面出来的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又兴奋又疲惫的表情。
他数了三个出来的人,都是男的,每一个出来之后往左拐沿着河走,走一百米左右上大路,叫车走。
他算了算进出频率,里面大概有七八个人,一个发牌的,一个看场子的,剩下的是赌客。
那个看场子的应该就是铜锤。
钉子从巷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那扇铁皮门走过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蹲下来系了个鞋带,铁丝在他弯腰的时候已经插进了门锁的缝里,他蹲着拨了二十秒,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暖气管烧得旺,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屋里只开了一盏白炽灯,照着一张绿绒面的牌桌,桌上散着牌和零散的现金。
桌前坐着五个人,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两只胳膊上全是纹身,左耳上夹着一根烟。
他看见门开了,先是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看见钉子站在那里。不高不矮,不壮不瘦,穿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手里什么也没拿。
铜锤的手从腰后面摸出来了,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钉子已经蹲下来了。
他蹲下去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东西,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三步,在离牌桌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桌上五个人,铜锤一个人,全都看着他。
他拿着那半掌心药水对准了桌上的白炽灯弹了一下手指,几滴透明的液体飞溅出去落在灯泡上,白炽灯的热度让药水瞬间雾化,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从灯泡表面散出来,两秒之内漫到了桌面上方。
第一个趴下去的是离灯泡最近的赌客。
他的脑袋往下一栽,额头磕在牌桌边缘,牌哗啦散了一地。
然后另一个开始打哈欠,打着打着脑袋往旁边歪,滑出了椅子。
第三个第四个几乎同时趴下去。
铜锤站的离灯泡远,他反应过来了,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裁纸刀。
但他晚了一步。钉子往前走了一步,把剩下的药水弹在了他脚前的地板上。
药水挥发得很快,铜锤捂着口鼻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眼皮往下耷,耷了两次终于合上了。
钉子站在原地等了三分钟。他走过去把铜锤口袋里的手机和钥匙掏出来,又在牌桌下面摸了一圈,摸到了那把裁纸刀,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蹲在铜锤旁边,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确认他真的睡过去了。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六个大男人睡姿各异地分布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有的趴桌上,有的仰面朝天倒在椅子上,有的蜷在墙角。
钉子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铜锤歪在墙角的照片,发给了买家。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那扇铁皮门,走出去,把门在身后重新锁上。
他沿着河走了一百米,上了大路,叫了一辆网约车。坐到车上的时候他掏出了自己那本漫画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隔着车窗外的路灯看了一会儿。派大星说,最好的朋友就是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他都会来找你。
他合上书,把书放回外套内袋里。
口袋内侧的缝线上还留着谭健去年替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钉子摸了一下那道缝线,把手机掏出来给谭健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了。四十万。铜锤睡得很香。”
谭健秒回:你又把人弄晕了?
钉子打字:嗯。没醒。
谭健:没杀人?
钉子:没杀。客户说“弄他”,但没说弄死。
谭健沉默了三秒。然后回了一条:四十万?晕一下四十万?
钉子:对。下个月再涨点。
谭健:你涨价吧。涨到六十万。
钉子:那就涨到六十万。
他收起手机靠在后座上。他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以前接活的时候三四十万已经算大单了。现在他什么都没干——就是蹲在人家门口点了一滴药水——然后有人往他账户里打了四十万。
海绵宝宝有句话说得好:世上没有难做的汉堡,只有不会翻面的厨师。
他合上眼,又睁开,给谭健又发了一条:“贱贱,我饿了。”
谭健回:回去给你煮饺子。
钉子:韭菜鸡蛋的。
谭健:上次你任务失败就是吃了韭菜鸡蛋的。
钉子:那次是意外。
谭健:哪次不是意外?
钉子想了想,打了一句:“派大星说过——”
谭健没等他打完字就回了三个字:别说了。
钉子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车还在开,窗外的路灯一段一段地滑过去,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开。他在那一片明明灭灭的光线里闭着眼,左肩的旧伤在阴天里隐隐发酸,但嘴角弯着。
==========作者有话说:==========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给一个完结评分,蟹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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