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还挂着那个松松垮垮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沉下去了。“够细了,”他说,“您牛。我服了。”


    封纹靠回椅背上,嘴角又浮起了那个笑。“所以你还跟着我吗?”


    “跟着。”钉子说,“跟着一个能把这种事做得这么细的老大,是我的福气。”


    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床沿上。


    他的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变。封纹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回味一个被人夸赞了的得意故事。


    钉子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那双交叠的膝盖上,又移回来。


    “那接下来,”钉子说,“我们干点什么?”


    封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窗玻璃上擦出一小块亮面,看了看外面的一片白。“等。”他说,“等萧泥把钱拿回来。我们一起干掉他,钱我分你一份。”


    “多少?”


    “看你表现。”


    在说话的间隙,钉子已经摸到手机,并将它塞到了裤子口袋。


    钉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张先生,我先出去转一圈。”


    封纹转过身来,看着他。“转什么?”


    “我总得知道外面什么情况。萧泥拿到钱没有,还有没有别人在抢那个箱子。必要时我可以先帮萧泥抢到箱子,早点回这里分赃嘛!您坐这儿等消息。”


    封纹的目光在钉子脸上停了两秒。


    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像是两枚放大了的钉子,一寸一寸地刮过来。他的视线从钉子的脸移到他的背包上——那个还扔在床脚的旧背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半包压扁的饼干和一本翻烂了的漫画书。


    包还在,人就跑不远。


    “行。”封纹靠回椅子上,把腿重新翘起来,“你出去看看,有消息回来告诉我。”


    钉子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封纹,“张先生。”


    “嗯?”


    钉子想问他,在陷害那个司机的时候,有想过他那未成年的儿子吗?但转念一想,问他也是徒劳。“没什么。”


    他没有等封纹回答,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


    第18章 一路走好


    他站在走廊里, 背靠着门板,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短信和未接电话。


    奇怪,谭健怎么不烦我了?


    钉子一边往楼道走, 一边给谭健打电话。


    好在对面依然是秒接,刚刚还有点担忧的心情, 瞬间消散了。


    “贱贱,你睡啦?”


    对面传来重重地呼气声,显然是松了口气。


    谭健劈头盖脸一顿骂:“我睡你个头!我看是你睡得挺香!手机被人拿了都不知道!我不是叫你离开旅馆,给我滚到车里吗!”


    “嗯?我手机被人拿了吗?”钉子想了想, “哦……应该是刚刚昏迷的时候, 被自己的迷药迷晕啦!”


    谭健:“……”


    钉子说话的声音很轻, 听起来挺温柔, 实际是怕隔墙有耳,毕竟他正在走廊上,不知道哪扇门后面就有耳朵。


    但到了谭健那边,他顿了顿, 收敛了凶狠语气。“你不会还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事, 好得很,你在开车?”钉子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嗯……”


    “去哪里?这都快凌晨2点多了。”


    谭健一副别扭的语气, 显然不太想说,在钉子再三追问下, 终于如实相告了。


    “你的手机是别人接的,我怕你出事,现在已经赶往漠北镇了。”


    “什么?!”钉子哭笑不得:“这边暴雪, 路都封了, 等你赶到估计都天亮了。”


    “罪魁祸首不应该是你吗?”


    不知不觉间,钉子已经下到2楼, 他正在逐个房查看。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不说了,我要办事了,一会儿给你发信息。”


    “行。等我到了,记得叫我一声爸。”


    钉子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手机,挂了电话,就当是谭健长期不睡觉,脑子不清醒了。


    钉子收起手机,刚推开205房门,就吓了一跳。


    里面的状况比他这一晚上见过的任何一间房间都要惨烈。


    桌子翻了,玻璃碎了一地,椅子歪在地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


    两具尸体躺在地上。一具是那个短发女孩,血已经干了大半,整个人侧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这不是那个追着他跑的花痴女孩吗?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为她感到惋惜。


    钉子对着尸体双手合十,叽里咕噜了几句,就当是为她祈祷送行了。


    另一具尸体趴在地板上,面朝下,穿着一件黑色紧身毛衣,背上被扎得稀烂,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后脑勺光秃秃的。


    钉子蹲过去,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原来是那个波浪卷发的女人。


    摘掉假发原来是这副模样。一个光头男人。


    就说看起来不像女的,果然是男扮女装。


    如果这个光头死了,那自称张三的眼镜老头岂不是可以坐享其成?他自己都不需要动手了。


    怪不得他那么淡定地坐在407房间里翘着腿。


    钉子怀疑世上存在自己这么个倒霉蛋,就存在着张三那么个幸运咖。


    钉子站起来,扫了一圈房间,黑箱子不在这里。


    本来他不想再找那箱钱,但张三想要,他就不会让他得到。


    他走出205,轻轻把门带上。


    钉子算了算,现在已经死了四个人了:旅馆老板、“狗蛋”、波浪卷发男、齐肩短发女。刚去405的时候,发现粗犷男也就是偷他手机的男人不在,看来他已经醒了。


    醒了却没看到踪迹,这三层楼都没有其他人,连那个邢招俤也不在。


    只剩下厨房那头没去了,他准备过去看看。


    从一楼下去到后院,白雪皑皑,寒气逼人。钉子缩了缩脖子,裹紧外套,小心翼翼地往厨房门口走去。


    厨房的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打斗声,钉子在门口站定,偷偷看里面什么情况。外头寒风呼啸,冻得钉子直哆嗦,但他不能贸然进去。


    “那个?”钉子又仔细看了眼,齐肩短发女孩?不是死在了205吗?不会是诈死吧?


    钉子看不清里面晃动的人影,也没怎么听清里面的对话,他的注意力都在短发女孩身上。


    双胞胎啊……


    钉子总算从她们身上不同地方的血迹判断出来。


    那哪个是花痴来着?一见面就朝他眨眼睛抛媚眼,追着他跑。


    钉子晃了晃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不管是哪个,看样子都不太好惹。


    他还看到了邢招俤,原来邢招俤一直躲在这里。


    他隐约听到邢招俤说那个粗犷男是杀人凶手,又说了些什么听不太清。


    于是,他想再凑近一点,结果倒霉体质附体,脚下一滑,直接推开门滑进去了。


    “我靠!”


    钉子摔在了邢招俤背上,那把刀刺进粗犷男脖子。


    “不是,你们蹲在门旁边干什么……”钉子抱怨,虽然他知道他们蹲在门边,但为了先发制人,先把责任甩在他们身上,他得先说几句。


    “诶,你们在这里杀人啊?”钉子站稳身子,退后了两步。


    西琪抬眸看向钉子:“是你杀的。”


    “什么?我都没碰到他!”钉子辩解:“怎么能随便冤枉好人呢!”


    西琪泄力地坐下来,粗重地喘气,她此刻没有精力跟钉子说话。


    钉子知道她需要休息,也没去烦她,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邢招俤,邢招俤此时已呆若木鸡。


    她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目光定在粗犷男那具已经不再动的尸体上。


    钉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的影子挡住了她的视线,邢招俤的瞳孔慢慢聚了一下,看见了他。


    “喂,”钉子的声音放得很轻,“别看了,他死透了哦。”


    邢招俤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又细又碎,“我没有想杀他……”


    “我知道。”钉子说,“你只是拿着刀,是我摔了一下。跟你没关系。”


    邢招俤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水光慢慢晃起来,但没有掉下来。“他……他是坏人……”


    “嗯。”钉子点了点头,“他是坏人,你做得对,坏人死不足惜。”


    邢招俤的睫毛终于湿了。


    眼泪沿着脸颊淌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和干了的血渍,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


    钉子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西琪。


    她靠墙坐着,头歪向一边,刚才那阵粗重的呼吸已经变弱了,变得又浅又短。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钉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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