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凝怔怔然望着这张水墨画似的脸。


    轩辕姮长得太美了。


    青黛似的的眉眼,五官如天工勾画,浓墨浅青都落在了恰到好处的地方。


    以前单看雕像、或者在梦中惊鸿一瞥都没有近在咫尺的感官来的直接。


    她在面前垂泪,眼下的红晕如晚霞般层层染开,那两行灼烧的血泪划开脸颊,在艳俗与神圣之间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纵使阅过千篇面容,这一张也是宁凝看过的最特殊、最浓烈的那张脸。


    宁凝看呆了,一时间大脑颠倒,忘了自己身处幻境。


    宁凝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包裹自己的神魄。


    她看起来好像琉璃瓷瓶般脆弱易碎,又强大如江海,温柔地将她的身体包裹着,似乎将宁凝小小的身体放在摇篮之中,此刻宁凝安静了下来。


    宁凝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是她这个世界的娘亲?


    轩辕姮…轩辕姮……


    可轩辕姮……不是已经死了吗?鉴心镜照不出她的痕迹。


    宁凝深深地望着她,由懵懂、到眷念,渐渐又变得警惕。


    察觉到女儿的变化,宣蘅僵住,宁凝决绝抽离般,嘴角泛起一丝讥讽:“又在骗我?”


    她用力推开宣蘅,双目红肿,“我不愿意攻略父皇,你又把我娘搬出来骗我!”


    父亲、母亲,给予她生命的人,她这一生之中最难摆脱的两道牵挂。


    系统用宁煦折磨了她七辈子,眼看着折磨不动了,又换了一个人,变个法子折腾她。


    “你究竟图什么,看我伤心难受,看我受尽折磨你很开心是不是?”


    “我不会在上当了,我不会再上当了!”


    宣蘅被她推倒在地上,满眼心疼。


    宁凝浑身颤抖,用刀尖指着宣蘅,“你想要我干什么,给我发布新任务,让我攻略这个被你捏造出来的幻境吗?”


    幻境?


    宣蘅摸了摸自己的脸,宁凝以为她是幻境。


    织梦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会让人迷失,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


    宁凝语气惊恐又悲愤。


    她的刀尖还残留有血珠,伴随着她手臂抖动,一滴滴滑落,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不是的,岁岁,你误会了,我真的是你娘,我还是妈妈,你知道吗?我们早就见过的,你知道的?”宣蘅四肢并用地朝她爬过去。


    宣蘅连忙摇头,辩解道:“我不是幻境,岁岁,你是我的骨血,你是我的心尖至宝,不是梦境,妈妈进鉴心镜了,妈妈来找你,来带你出去啊。”


    地上的血迹铺上她白色的裙角,宣蘅从来没有这样求过谁。


    “你信我,岁岁,求求你信我。”


    她伸出手,好像无数在炊烟袅袅升起时,站在家门口,呼唤孩子归来的母亲,眼里泪光闪闪。


    “妈妈带你出去,你说想吃妈妈给你做的菜,妈妈每天都给你做,你想吃什么都给你。”


    “妈妈知道系统和大巫的事了,有什么问题妈妈会解决,以后你不会再遭受任何痛苦。”


    “岁岁……”


    听到“妈妈”这个称呼,宁凝的瞳孔震了震,似乎回忆起什么,神色柔和了一些。


    然后,就在宣蘅来到身前的时候猛地举起刀,深深刺入她的身体中。


    “别想把我再次关进牢笼里!”


    宁凝喊着:“我不会再被骗了!”


    她眼睛淌着泪水,颤抖着拔出刀刃,这一刀根本伤不到宣蘅半分,然而就在她片刻迟疑后,她看见宁凝把刀嫁在了脖子上。


    “不要!”


    宁凝用力挥刀着刀刃,雪白肌肤撕出一个裂口,鲜血从脖颈间喷涌,那个裂口一路蔓延到了宣蘅的心里。


    与此同时,束缚她铁笼被宁凝硬生生掰开了一个豁口。


    红色的血珠落在地上,化作熊熊燃烧的业火。


    幻境撕开,宁凝一步踏入大火之中。


    天幕崩塌,幻境之外是混沌的黑暗,天池在上空中漂浮,底下镇压的业障化为终年不灭的火焰,攀上她的裙摆,灼伤她的皮肤。


    鼓掌声响起,“岁岁,重温故梦的感觉如何呢?”


    一身黑袍的大巫走了出来,扶起地上的宣蘅,触碰到宣蘅那一刻,缠绕着她的业障避走,火如游蛇般离散。


    离开幻境后,宣蘅还是宣蘅,凡人之躯,凡人之貌。


    看清宣蘅脸的那一刻,宁凝如同遭遇当头一棒:“你们,是一伙的?”


    烈焰中,宁凝眼眸深处倒映着宣蘅的影子,眼圈红了,她笑了,“当初的相遇,都是设计好的?”


    宣蘅做的菜,和她妈妈做的很像。


    她从宣蘅身上感受到久违的母爱,她依赖宣蘅,将一部分对母亲的眷念转移到她身上。


    可现在宣蘅和大巫站在一起,也在这攻略骗局中的一环?因为觉察到她脱离控制,所以大巫找了别的人来补救,来继续捉弄她?


    接连不断的打击让宁凝疲惫不已,大脑几乎要炸开。


    她咬了咬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宣蘅眼里全是悲悯,“不是的,岁岁,我是你的母亲,我真的是你的妈妈,妈妈回来了,是这一世才重生回来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巫打断。


    “没错。”


    他拽住宣蘅,几乎将她整个人拉入怀里,“岁岁,你说得对,我们就是一伙的。”


    他嬉皮笑脸着,像是在开玩笑。


    在宁凝的记忆中,大巫从来不会做任何不得体的事情,更不会表现出现在这副顽劣的模样。


    宁凝甚至怀疑他不是大巫,而是一个假冒的。


    他说:“她的确就是你的母亲轩辕姮,而我,是你的亲舅舅,你所看见的皮囊都是假的,我们不过是暂时寄住,我们迟早要夺回神躯。”


    “你母亲夺舍宣蘅复生,而大巫的身体,同样也被我夺舍,只不过在你出生之前,我就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所以养大你的人是我,陪着你的人也是我。”


    “不仅仅我们两个,我们三个应该才是一伙的。”


    “你知道吗,我们三个,是这世界上仅存的神族血脉,也是最后的至亲——”


    “松手!”


    宣蘅怒不可遏,颤抖着手一巴掌扇在轩辕恒的脸上,“谁和你是至亲,轩辕恒,你让我感到恶心,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弟弟!”


    轩辕恒被打得愣了愣,事实上这巴掌落在他的脸上就好像蚊子叮咬,无足轻重,但他看上去却比被千刀万剐还要受伤。


    宣蘅趁机甩开他,朝宁凝走去。


    她每往前一步,宁凝就后退一步。


    宁凝那好看的眼睫毛如蝶翼般颤呀颤,她实在是太疲惫了,心力被耗尽。


    她现在大脑空空,根本思考不了任何东西,无论“轩辕姮”是虚构出来的幻境,亦或者说她和大巫本来就是一伙的,他们现在是不是故意在自己面前闹矛盾、唱双簧,博取她的同情,宁凝都没力气想了。


    她不想让宣蘅靠近她,她害怕了,她不是害怕死,而是害怕自己被骗,真心被凌迟,遭受和前七世一样的折磨。


    在女儿质疑的眼神中,宣蘅的意识终于回归清明,大概是清楚无论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无法让她相信,她缓缓停下脚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岁岁,搜我的魂。”


    “记忆没办法造假,你搜我的魂,看过我的记忆,就会知道一切。”


    她温和地低下头,循循善诱,“别害怕,妈妈的神识很强大,区区搜魂,对于我?*? 而言无足轻重。”


    “妈妈想让你知道,妈妈永远不会背叛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厌世的你 系统面板:


    宣蘅曾经幻想过无数次, 她和宁凝见面的时候是什么场景。


    她幻想宁凝得知自己就是她的寻找许久的母亲时,或许会高兴,会和小时候一样扑过来喊她妈妈。


    抑或是生她的气, 气她抛弃她多年。


    她也许还会大哭,哭着倾诉这些年的委屈。


    然而她坦白一切的方式,居然是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发生。


    天池高悬, 业火燃烧。


    宁凝将手放在宣蘅的额头上, 搜魂咒横冲直撞, 侵入她的识海。


    宣蘅死死抿着苍白的唇,克制体内反抗的欲望。


    她神魄比宁凝要强大百倍, 倘若她流露出一丝一毫抗拒的意识, 那么宁凝不仅没办法进入她的神识, 还会遭受反噬。


    搜魂术带来的痛苦宛如将魂魄搅碎,宣蘅强忍着, 包容宁凝蛮横的攻势。


    千万年的记忆涌入宁凝脑海中。


    宁凝透过轩辕姮的眼睛,看见了一切。


    宣蘅的一生,始于恢宏一时的神国, 到国破家亡后只身一人的的流浪。


    无数次沉睡后在不夜城的荒芜中醒来,与宁煦相爱。


    两人成婚后不久,宣蘅发现了弟弟想借助人祭阵复生,不辞而别,毅然决然离开不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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