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着眼睛,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神,不知何时忽然变得深邃,和她父亲一样,一眼望不到底。
槐春看着这双眼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片刻后才道:“你最近怎么躲着陛下,难不成是上次他在青御宫里吓到你了?”
宁煦下手没轻没重,宁凝心神尚未养成,幻境中极易受损,槐春笃定是宁煦考核时把梦毁了,给宁凝压力太大,导致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心病还须心药医,槐春还得从这里开解她。
宁凝知道槐春误会了什么,摇摇头,“没有,妖鬼之间亲缘本就浅薄,我只是想开了,父皇他既然不在意我,我也不想在意他了。”
“傻孩子。”
槐春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谁说陛下不在意你了?”
宁凝预料到他又要念经,恨不得把耳朵堵住。
槐春继续说:“你出生的前十年,一直养在陛下身边,陛下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小殿下,甚至都不舍得将小殿下交给妖侍抱,你哭一声,他可以为你将天上的月亮摘下来,这些我们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不过当时殿下年纪小不记事而已。”
这些话宁凝在身边人口中听过无数次,听得宁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几乎所有人都对她说过宁煦曾经多么宠爱她。
然而她是一百多岁才觉醒了穿越记忆,在此之前她就宛如婴儿般不谙世事,对外界发生的事情无知无觉,也没有太多记忆,等她记事时,宁煦对她便是一副若即若离的模样。
她也就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些所谓的所谓的“疼爱”。
“后来呢?”宁凝一眼看穿问题本质,“后来为什么不养了?”
“后来四重天祸妖叛乱,陛下亲征,分身乏术。”
槐春咳了两声,找补道,“打架时候总不能带着小孩子吧,所以就只能将殿下留在不夜城,让大巫和我照顾你,这一战持续数年……”
宁凝打断他的话,“那之后,他就接回了宁微。”
宁微是宁煦在战场上带回来凡人女婴,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也没有人知道宁煦将她带回不夜城的原因。
她来到不夜城后,就成了不夜城的小王姬,宁凝被扔在一边野蛮生长,直到系统敲醒她尘封的记忆。
宁凝不记得别人口中宁煦对她的疼宠,却是眼睁睁看着他对宁微无微不至的关怀。
宁煦真正对谁好,她不会傻到分不清。
宁凝不会藏情绪,对宁微的恶意从来不加掩饰,槐春也知道生怕她提到宁微就没完没了,连忙将话题拉回来。
“殿下不要打岔。”
槐春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好,编辑了许久语言,才说道:“不夜城的君主养孩子和其他人不一样,宁家血脉几乎都逃离不开父子、母女相杀的命运,历代不夜城主,都对子嗣极为防备。”
“相比起先君,陛下对殿下很好了,就算没有亲自抚养殿下,起码他也没打骂过殿下、也没有限制过殿下修行和自由,你要什么法宝和灵药没有,不是吗?”
槐春说的先君,是不夜城的上一位女君,宁煦的母亲。
宁煦弑母即位,在不夜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或许是更能引发读者共感,小说作者总是喜欢给陛下角色塑造个不幸的童年,宁煦童年时期可以说是活在水深火热中。
宁煦的母亲对宁煦极差,她将自己的儿子视为仇人,以折磨他为乐,几次将他赶出不夜城,在他身上种下毒蛊、几次三番摧毁他的经脉,他顺利活到长大都是个奇迹。
槐春把宁煦和宁煦他娘比,宁煦做父母的确做得比他娘好,但是天底下又有几人和他母亲一样心狠。
见宁凝依然无动于衷,槐春只好转而道:“小殿下,陛下虽说在闭关,但微臣今日路过阳乌殿,发现禁忌有松动,只需要挪动殿外的阵法,就可以让禁忌短暂出现裂缝,殿下就可以进去了。”
宁煦当然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这点缺陷为谁设计的显而易见。
以前某个小家伙可是最爱偷偷闯进父亲寝宫,吸引父亲的注意力。
宁凝一口拒绝,“不去。”
放弃攻略的日子,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用强迫自己去做,不用在乎别人的意见和看法,不用刻意讨好某个人。
即便是用死亡威胁,也不能能够限制住她。
……
禁忌已经松开了三天。
阳乌殿飞进来两只雀妖、爬进来四只鼠妖,还有一只走错路的野鬼。
宁凝还是没有来。
宁煦抬手,加固结界,但片刻后,又留下一个可容一小孩进出的“小门”。
他循环着这两个动作,好似百无聊赖,到最后他也觉得没意思,挥手将结界散去。
按照她以往的性子,倘若阳乌殿结界不够牢固,她早就闯进来了,现在都没有来,只怕以后都不会来了。
“你走吧。”
“宁微”身上的伤都已经修复完毕?*? ,闻言他动了起来缓缓站起身。
动作由最开始的机械、僵硬慢慢变得流畅,眼眸也恢复了神采,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宁微朝他行了一礼,款款离去。
……
应付走了闲的没事就爱当和事佬的槐春,宁凝抱着猫回到了星宿宫。
遣散侍从,关上门,设下屏蔽声音的阵法,“现在可以说了。”
清濯取下一叶障目,人形显现,还是那个玉雪玲珑的仙童模样。
或许是做猫做久了,不太习惯直立行走,他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晃晃,宁凝伸手扶他,他却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宁凝虽然注意到了他突然的反常,但并未放在心上,继续问下去,“我倒要听听,不夜城的血脉藏着什么秘密?”
宁凝倒要听听,活了那么多年,有什么秘密是她这个不夜城少主不知道的。
要是他敢拿鸡零狗碎的小事糊弄她,那宁凝待会就把他送回凤暖那里把他阉了。
清濯闭了闭眼,等身后滚烫消散,才能够缓缓直起身来。
这倒不是刚变回人形不习惯,而是因为他后背有一个烙印,自他出生起就存在了,时常发作,炙烤神魄。
这是因果印,种因得果,因果不相平衡,欠下的债未消,积累多了,就会留下因果印。
这个印记刻在他的元神上,若不能解开因果,那这个烙印将伴随他终生。
要不因为这个印记,他也不会到不夜城来。
因为这个印记,他曾经把仙族藏书阁禁地和不夜城有关的书都看了个遍,无意间撞见了许多不夜城的秘辛。
关于宁氏家族的血脉传承的秘密,是其中最奇葩的一个。
作者有话说:
3.25订正
第12章 宁氏血脉 血脉相克,一人生,一人死
清濯从发梢拂落一片彼岸花花瓣,再次露出纯良的笑容。
“主人就不好奇,为什么除了城主以外,你没有别的亲人了?”
宁凝:“我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卖关子,有话直说。”
清濯却继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夜城宁氏血脉凋零,每一任城主只会留下一个子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宁凝眉头微皱,宁煦确实只有她一个女儿,宁煦的母亲只有宁煦一个儿子,再往上推,不夜城的确代代单传,只有嫡系,没有旁支,但宁凝从来都没想过细究这是为什么。
而且,这跟宁煦不亲近她有什么关系吗?
清濯继续说了下去:“你就算不知道也应该了解过,宁家每代城主和它的继承人都逃离不开血肉相残的命运,每任君主更迭,父母与子女拔刀相向,像令尊那样弑母即位者不计其数,你觉得,这仅仅只是偶然吗?”
宁凝思索了一下:“难不成还有什么根据吗?”
妖鬼慕强,喜杀戮,喜欢用蛮力来解决问题。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宁凝不认为这种蛮力继位的方法有什么不妥。
清濯不故意提起,她压根不会往细处想。
她隐隐有所预感,清濯即将说的话,可能会令她很难受,她下意识想拦下他的话,但好奇却先一步控制了她的身体。
清濯握住了手中的彼岸花瓣,举到宁凝面前,一字一句道:“不夜城宁氏,曾被神诅咒过。”
“宁家人世世代代都逃不脱血肉相残的命运,并非巧合,而是神的诅咒。这个诅咒将宁家人变成了彼岸花的花和叶,血脉里流转着互斥相克的命数,无法在世间共容,宁家每一个孩子的诞生,都会夺走上一代宁家人的力量,孩子变得强大,它的父亲或者母亲就会愈发虚弱,父女母女,互相争夺力量,直至一人生、一人死。”
宁凝瞳孔一缩。
“所以,历任不夜城主都会尽可能避免诞育子嗣,就算为了传承,也只会在生命尽头才选择会生儿育女,有的城主为了躲避诅咒,会将诞生得不合时宜的孩子扼杀在襁褓中,以免孩子长大后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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