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李左相斗了一辈子,手底下的门生有一半儿都是死在李左相手里的,等他成了国丈——哼哼!


    一口清酒入喉,白右相越发舒坦。


    枕风伴雨,岂不快哉?


    他这边正舒服的一塌糊涂之时,门外传来一阵通禀声:“启禀老爷,方才万尊殿派了人来,说是来传三公主的话——圣上醒了。”


    听见“醒了”,白右相的脸色微微冷下来。


    醒了?


    当时刺杀的时候他亲眼瞧见了,那刺客的刀都完全没入万武帝的胸膛了,没想到啊!


    他还以为这个人醒不过来了呢。


    不过醒了也无所谓——此时,二皇子应该已经带着他的兵回到长安中了。


    圣上病重,太子无能,三公主非圣上亲生,二皇子手里还有兵——皇位已定,就算是万武帝醒来也翻不出来什么风浪了。


    “噢,那真是好事儿啊。”白右相放下手中的玉壶,神色淡淡道:“更衣,本官要去探望圣上。”


    一旁的婢女便走上前来,为白右相更衣。


    一通收拾之后,白右相出了他所住厢房的厢房门,门口廊檐下等了一位宫婢,手里拿了一把油纸伞,见了白右相就行礼,随后带路。


    ——


    当时夜色正暗。


    薄雨未停,白右相走出院后,由一名贴身的小厮拿着伞、一路打伞陪同。


    再走两步,到了万尊殿不远处的廊檐下,一旁的小厮便聪明的收了伞、避退到一旁。


    白右相入殿,他这个小厮是不能陪同的。


    走在前头的宫婢回过头来便道:“劳烦右相稍等,奴婢去前通禀。”


    白右相也不是什么矫情人,淋点雨便淋点雨,当即颔首。


    随后宫婢快步进了宫殿。


    宫婢进宫殿时,天色正暗。


    薄雨如针,丝丝缕缕的穿透了白右相的官袍,白右相站了片刻,突然觉得不对。


    山中——有这么静吗?


    白右相抬头,看向自己的四周。


    他身处于万尊殿的大殿正门前,万尊殿坐落在一处活水河池旁,之前他此殿中时,殿中人影重叠,哪怕是夜色间,这殿的廊檐之下也守着宫女,偶尔还有人走动的动静,可是今日他左右看去,殿外竟是没有一人值守。


    目之所及一片寂静,远处的秋水河池中偶尔传出来些许水音,在寂静的院墙中飘荡,莫名的多出了几分诡影重重之意。


    白右相心头一紧。


    他像是一只警觉狡诈的老狐狸,虽然还没有见到什么危险,但是却已经嗅到了一点不安的味道,他慢慢向后退,一边退,一边呼唤身后不远处站着等伺候的小厮。


    “柏木——”他一张口,才发觉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发抖,颤颤巍巍的往外飘。


    更要命的是,他没听见他的小厮的回应。


    白右相一回头,才发觉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荡一片。


    他的小厮不见了,他回头看去,原先站着他的小厮的地方是一片空荡荡的地砖,砖石上被薄雨打出一片涟漪,什么人影都没有。


    白右相骇然变色!


    他连一声惊叫都没冒出来,转头就往来时的路跑去。


    白右相人胖膏肥,一跑起来浑身的肉都跟着颤抖,看上去真像是一头猪在雨夜奔跑,他一边跑一边喊,一边喊一边跑,最开始喊的是“柏木”,后来喊他的儿子,直到某一刻,一个提着刀、浑身漆黑的刺客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便什么都喊不出了。


    刺客手里的刀刺到白右相的胸膛中,那刀快的像是闪电一般,在半空中画了个圈,嗖一下刺进来,刺的白右相“哇”的一口吐出了一口血,倒在地上便起不来。


    “有——刺客——啊!”


    白右相哀嚎起来。


    怎么会有刺客呢?这是万尊殿啊!


    似乎是他的哀嚎引来了不少人,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刺伤了白右相的刺客“嗖”的一下起身跑了。


    随着刺客离去,这院子里突然有了人音,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赶过来,有人高声喊着什么,有人跑到白右相面前来,焦躁的喊:“抬右相进厢房啊!快请大夫来啊!”


    白右相混混沌沌的想,对,快请大夫,我还能活呢。


    几个宫婢艰难的将肥硕的白右相扛起来,一路扛到厢房中的床榻上放下,随后便是一阵鸡飞狗跳般的混乱,有宫婢去找金吾卫通禀说见了刺客,有宫婢去告知三公主,有宫婢去说请太医,但是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太医也没来。


    比太医先来的是三公主。


    三公主来的时候,面上带着几分悲痛,一瞧见白右相,便坐在他的榻前垂泪,一脸悲天悯人,道:“右相可怜呐,竟然受了这样重的伤——”


    白右相的唇瓣颤抖着,无声的喊着:找大夫啊。


    三公主还是哭:“这么多刺客,抓都抓不到,我好害怕,右相,你说,他们是谁派来的呢?”


    白右相眼前越来越模糊了,他哀求一般挤出来一个字:“找——”


    找大夫啊!


    三公主听到了他的声音,但似乎没有听清楚是什么,所以慢慢靠近他,在他的上方缓缓停下,悬在他上,轻声问:“白右相是想找什么?找刺客吗?”


    当时殿中厢房内燃着点点烛火,如糖水一样的光泽镀到了三公主的上,白右相忍着疼抬头,就看见李慈悬在他上方,冷漠地看着他。


    她脸上的悲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那双慈悲眼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有令人不安的平静。


    看见他睁眼,李慈的唇瓣微微勾起来一丝,轻声道:“这刺客去了哪儿——右相不知道吗?”


    看着面前的白右相脸色骤变,李慈心底里涌起一阵痛爽来!


    这场刺杀,就是顾瑶姬给她献的计策。


    白右相可以同二皇子做局刺杀圣上和太子,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刺杀白右相?反正刺杀圣上的刺客找不到,那现在刺杀白右相的刺客也可以找不到!


    不管白右相和二皇子有什么计划,只要她今日杀了白右相,二皇子的计谋都要中折一半!


    想杀/人,就要有被杀的觉悟!


    听见李慈的话,白右相似乎想要说什么,可他胸口的大洞一直在突突冒血,把他的生命,力量,尊严,一口气儿全都冒了出来,他的喉头冒出一阵“嗬嗬”的气音,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死在了李慈的面前。


    白右相成了一具尚且鲜活的尸体,而李慈看到鲜血浸润床铺,只觉得痛快。


    痛快!所有想要欺负她的人都该死!该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母皇,您继续睡吧 慈儿不害怕


    在这一刻, 鲜血成了美味佳酿,尸体成了战胜奖励,就连床帐之中飘荡的血腥气都有一种独特的香气, 引得李慈畅快地吸了几大口。


    这是反击的味道。


    白右相的死是她第一次向命运挥拳, 打断捆锁她的铁链,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弱鸟, 虽然不知道她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但是她依旧觉得痛快。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宁可死, 也绝不会向二皇子献上她自己。


    “三公主——”就在她神情扭曲、眉目狂喜地盯着这具尸体无声大笑时, 身后传来了宫婢的声音。


    “顾千户来了。”


    宫婢的话落下来,使四周有几息的寂静。


    背对着宫婢的三公主在床榻前静静坐了片刻,随后缓缓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含着不忍的慈悲面。


    殿中的光影如水般流淌在她的面颊上,将她淡色的唇瓣照出几分潋滟的光泽,她那唇瓣一抿, 便, 吐出来一段含着同情的话:“让顾大人去偏殿等我, 再去请人将白右相的家眷请来——哎呀,可怜呐。”


    三公主发了话,宫婢便低头应下,转头去请白右相的家眷。


    白右相有一子一女,儿子现在正留在长安城中,女儿倒是来了此次围猎宴,只不过白右相的女儿已经嫁人,正是李府的四夫人白氏。


    此次围猎,李府四门除了二房都有人来, 大房那头来的是李千姿,带了她女儿顾瑶姬,三房来的是三夫人夫妻俩、带了对儿子儿媳,四房那头也是四夫人夫妻俩、带了儿子儿媳。


    眼下白右相出了事,这消息便兜兜转转的送到了李府四房去。


    万尊殿这头来了人到李府,所以说是直接去找四房的,但是也让三房听了动静,三房这头派人来,一看便见四房四夫人一路哭着往外跑,连外衫都没穿上,后头的四老爷抓着一件披风跟着往外跑。


    一片混乱之中,白右相被刺客刺杀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文武百官之耳。


    据说这白右相是走去到万尊殿、见圣上的路上被刺客刺杀的,不知道这刺客是从哪窜出来的,来无影去无踪,不仅是金吾卫,连控鹤监的人都没找到人影!


    一时之间朝堂混乱不已——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刺客?怎么这么嚣张!前面刺杀了万武帝,后面又刺杀白右相,等明日又要刺杀谁?难道这满朝文武都要遭一次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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