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主心口稍微顺畅了些,随后命耶律长渊彻查金吾卫内部,随后让他们二人一道儿下去。


    “母皇醒来之前,一定要查出来刺客的来路。”三公主道。


    恰逢当时夜雨,一道惊雷劈过夜空,照亮了三公主那张温润的面,不知是不是这道雷太过锋利,竟使三公主的面上闪过几分冷冽。


    有那么一息,仿佛坐在这里的不是三公主,而是年轻时候的万武帝。


    二人一同应是。


    这俩人从万尊殿离开的时候,中郎将皮笑肉不笑,耶律长渊肉和皮都笑,不仅笑,他还笑的灿烂无比,一路直奔金吾卫的殿门内去找茬去了。


    金吾卫所处的院子在花园附近,同伤院距离很近,耶律长渊走过伤院时,下意识往里面瞥了一眼。


    也不知道里面怎么样。


    真想过去亲眼看看啊。


    ——


    这一夜,天上惊雷乱舞,人间倾盆大雨。


    窗外的雨水哗啦啦的在地上汇成了一片浅浅汪洋,就在这样的雨夜里,李千姿躺在榻上,怎么都无法醒来。


    梦中的陆承明已经死了,死在了庙里,死在了阵法里,但梦却没有结束,李千姿崩溃的蹲在阵法旁边嚎啕大哭。


    在山间那一回,她就猜到了她复活可能是陆承明所至,但隐隐猜到了、和亲眼见到了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当她亲眼看到陆承明剖开自己的骨肉,沾上自己的血,用手指写下一个个符咒、当她去幻想这样的痛苦落在她身上该是如何时,她便生出浓烈的愧疚。


    当她看到白森森的骨头,她就没办法再讨厌陆承明,当她感受到滚热的血,她就无法再直视陆承明的眼。


    滔天的悲意呼啸着卷过来,要将她活生生压死在这一场梦中。


    ——


    李千姿在榻上辗转难眠、眼角渗出泪时,陆承明就在李千姿的床头前站着。


    他在她的床头看了一夜。


    从窗影灯深到黎明破晓,他想听听她梦中说了什么,却只听到琐碎的哭声。


    直到黎明之后,窗外的雨势渐小,床榻上的人也渐渐开始动了。


    李千姿要醒了。


    陆承明抬手,将她身上盖着的被子薅走,像是从没来过一样,转头带着被子回了他自己的客厢房。


    他离开后的第三息,李千姿骤然惊醒。


    ——


    醒来的刹那,梦境中的画面破碎、远去,大别山客厢房的天花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老旧的横梁被白日的晨曦打出一层浅淡的金光,光线走过的光柱中有细微的灰尘飞舞,透着一种被世界遗忘的静谧。


    他们住的是山间偏院,这里多是给奴仆和下人住的,修缮不算多好,客厢房的门上并不是像是宫殿一样用琉璃封片,而是用一层厚厚的白浆糊上的,白浆结出硬壳,深浅不一的紧紧覆在窗户上,根本不透光,将窗外的日头挡的严严实实,客厢房外间中便显得略昏暗。


    当她睁开眼,看到横梁的刹那,只觉浮生若梦,不知今夕何夕。


    ——


    她当时浑身冷汗、呆呆怔怔的坐在客厢房的床榻上。


    梦中的痛苦并没有随着醒来而消退,反而愈演愈烈,那股阴郁嫉怨、诡谲荒诞的恨意依旧缠绕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里塞满了来自上辈子的、陆承明的悲伤,这些悲伤像是水一样填满了她。


    只要她轻轻一晃,就能听到皮囊里面的悲伤来回碰撞,发出哗哗的轻响。


    在这一刻,李千姿知道,陆承明成功了。


    他让她背负起了他的痛苦,然后加倍痛苦地活着。


    一想到陆承明曾经因为她如此之痛,而她却没有给过他一丁点好,李千姿便觉得无法呼吸。


    她知道他的性格,只要她挽留一句,他就会和她重归于好。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他丢在那里,什么都没说过。


    她什么都没说过。


    她的心被挖了一块,空落落的,大怒大悲之后就是绝望,连一点波澜都激不起来,她的魂魄已经死了,张开嘴时连一声哀鸣都冒不出来,只能干巴巴的露出空洞的口舌。


    随后,她的伤口又开始发酵,腐烂,生出脓液,将她渐渐吞噬。


    人虽然还能走能动能说话,但是魂魄已经枯萎了,心气儿也被打散了,只剩下一具肉身还半死不活的躺在这。


    很痛。


    心口好痛,这块肉拼命的抽搐,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跟着抽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李千姿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想,陆承明,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你也这么痛吗?


    她想要从榻上起来,可是身上像是压着千斤重,竟是动弹不得,胸口堵的要命,头也晕的厉害。


    当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竟是胸口一痛,随后竟是整个人噗通一声倒下去,张口“哇”的喷出了一口血来!


    在李千姿一头栽倒在地上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瞥到了从里间冲出来一道身影,直直的冲她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李千姿,你把我当成谁了? 陆承明——


    李千姿并不瘦。


    她当了十几年的贵夫人, 被金钱与权势滋养出了一身丰腴身段,薄薄的夹棉长裙之下是饱满的骨肉,较之寻常妇人要沉上许多。


    若是以往, 这点重量在陆承明眼里算不得什么, 但现下陆承明受了伤,人也不好好养, 本身就虚的很,在陆承明抱上她的瞬间, 被其坠的直接往下跌去。


    他双膝一跪, 顺势抱着人, 跪在了床榻前。


    他背后箭伤崩裂开的瞬间,李千姿在他的怀中又呕出了一口血。


    “李千姿!”陆承明的声音中竟带着几分惊惧。


    昨日这人明明还是好好地,遇刺时候一点伤都没受,跟他耍脾气的时候还有的是力气,今日醒来怎么就吐了血?


    李千姿人还醒着,但她头昏的要命, 两眼看天地、感觉天地都在旋转, 嗓子口更是一阵锈甜。她被陆承明抱在怀中时, 亲眼瞧见陆承明脸色铁青的冲她吼着什么,但她两耳嗡鸣,什么都听不清楚。


    眼瞧着李千姿的状态越来越差,陆承明匆忙寻大夫过来。


    大夫也没想到啊,这一夜过去,陆承明没死,李千姿却气若游丝了,他匆忙给李千姿诊断,却只诊断出了一个“逆血攻心”的病症来。


    大夫道:“李夫人这是受了打击, 难不成是听了什么伤心事?还是李夫人身边的谁在此刻刺杀中去世了?”


    陆承明阴沉着脸,坐在一旁摇头。


    李千姿在这个房中时谁都没见,就是睡了一觉,起来就开始吐血。


    “是不是旁的病症?”他问。


    一旁的大夫摇头,道:“李夫人身子安康,不曾有什么病症。”


    瞧着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事儿打击成这副模样的,只是不知为何。


    陆承明脸色更可怕。


    大夫便道:“属下去为李夫人开些养身的药吧。”


    二人说话之中,陆承明缓缓颔首。


    大夫出去开药的功夫,陆承明就坐在床榻旁边,陪在李千姿的身旁,垂着眼看她。


    李千姿躺在陆承明的厢房的床榻之上,身上盖着陆承明的被子,旁人瞧过去时都看不见人,只能瞧见一头蜿蜒的黑色发丝顺着枕头露出来些,其余地方都被遮的严严实实。


    大夫偶尔抬眸看一眼,都分不清楚到底谁是那个病人。


    ——


    而陆承明此时已经顾不上大夫的那点小小腹诽了。


    李千姿——他望着她,在心里想,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为谁伤心?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想要去碰一碰她,但又僵直在她面前,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去。


    而就在此时,李千姿半昏半醒,伸出手来,在陆承明微微震动的目光之中,轻轻抓住了陆承明的手。


    很软,她的手很软,轻柔柔的贴着他。


    她握上来的瞬间,陆承明只觉手腕上传来一阵僵麻,顺着他的手骨一路往上爬,蔓延到他整个人的身上。


    陆承明整个人都要“醉倒”了。


    李千姿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握过他了,这种感觉他太久都没有感受到了,所以当李千姿的手贴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周身涌起一阵舒爽,骨头都要为此舒张开来。


    她在碰他——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他的手却已经贪婪地贴在了她的手骨之上,同她的手骨一起死死纠缠。


    直到肌理相贴三息之后,陆承明才从这种久违的触感之中回过神来。


    再回过神来时,他的面庞瞬间涨红,几乎是闪电一般收回了他自己的手。


    李千姿半梦半醒中,想拉的是谁?


    反正不是他。


    从东水相见直到现在,李千姿没有给过他一天好脸色,她在梦里想见的,也一定不是他。


    陆承明本欲站起身离开,可是起身的瞬间,李千姿竟又一次伸出手,勾上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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