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好处是他们之间彼此都不会互相出卖,但这样的坏处是只要有一个人弄丢了这账本,其余的人家也跟着一起去死。


    二皇子顿时脸色惨白,大声道:“去!去打探,现在调查到什么情况了!”


    二皇子身边的亲兵应声而下,手忙脚乱的跑出了宫殿之中,直奔宫外而去。


    ——


    这一夜,明月依旧高悬夜空,但天地间再也不是清凌凌的一片,而是血糊糊的一片。


    这账本被拿到之后,陆承明阎王点卯一样挨个的点到旁人家的院子里,将所有人都招到牢狱之下,随后等着他们的只有一句话。


    “现在认罪,我给你们全家流放。”陆承明说:“若是死不认罪,便不要怪我了。”


    之前没看到账本的时候,所有被抓的人都死死的咬着牙,一句话都不肯露出来,那时候他们总觉得只要自己咬着牙扛了,就一定能扛过去。


    直到现在,陆承明将证据摆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前。


    原先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地牢里边的人经过短暂的崩溃之后,自动分化出了两种人。


    第一种人是权衡利弊了之后决定认罪的人。


    认了罪,圣上就会对他们从轻处理,这样他们还能有一条命活着,虽然有可能会活的很难,会被流放,会到遥远的边关为披甲人做奴,但是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而另一种人,却是权衡利弊了之后,当场自裁的人。


    读书多年一朝中举,观海沉浮多年,他们早已经成了整个家族的中心,坐拥万贯家财,成为了人上之人,高傲使他们不能接受自己失败的结局,所以干脆在此处利索的了结了性命,免得其后受辱。


    这一日,从地牢里抬出去自裁的尸首都有两手之数。


    顾瑶姬审讯完张青,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有些人抬着自尽的尸首离去。


    顾瑶姬今日的审讯并不算太顺利,张青这个人嘴硬的要死,别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张青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张家的账本没有摆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一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是无辜的,张家的账本摆在了他的面前的时候,他闭嘴不说话了。


    顾瑶姬跟他磨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撬开他那张嘴,刚想出来透透气,就看到一具尸首从她面前被抬过去。


    地牢里的尸首是连白布都不盖的,就那么血呼呼的抬出去,有的人临死一双眼都没闭上,一直虚空的往上望着,顾瑶姬的目光和对方撞上时,不由得微微拧眉。


    她记得,陆大人说了,他们只要开了口,就会送他们去流放。


    他们为什么宁可死也不愿意去流放呢?


    一具又一具尸体从面前抬过去,让顾瑶姬看的后背发寒。


    上一刻还死撑着说自己没有做过,这一刻就利索的自了尽——他们明知道自己做这些的结果是什么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他们将朝堂的胜利视作比自己的生命还重,或者说,他们将自己的生命,视为比家族更轻的东西。


    “顾大人。”正在顾瑶姬发愣的时候,地牢一旁传来手下的声音。


    “口供都在此处了,请您过目。”


    两个鹤刀卫抱着厚厚的两沓子口供,这口供厚到几乎将他们腰部往上全部挡住,只露出来一节官帽,连他们的声音从口供后传出来时都显得嗡声嗡气的。


    顾瑶姬瞧见这两沓子口供,只觉得眼前一黑,人都要跟着去了。


    “送到我衙房里去吧。”顾瑶姬气若游丝道:“我今天会看完的。”


    说完这句话,顾瑶姬就想往地牢上走,她走了两步,突然间记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看着她身后的牢房。


    在那一刹那,顾瑶姬想到,张青有可能也会自尽。


    她想说,去派两个人盯着张青,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张青的死活轮不到她来决定,就算是她救下了张青,对张青本人来说,这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进鹤刀卫司后,顾瑶姬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赢家通吃,输者唯死。


    朝政这回事,她还是不要多管了。


    ——


    等顾瑶姬从地牢上来,外边的天都已经泛出鱼肚白。


    天都快亮了。


    她可真是比拉磨的驴都累。


    两日一夜没睡过的顾瑶姬昂着头,晃了晃僵硬的脖梗,随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她的衙房之中。


    她的衙房和陆承明的衙房是差不多的摆设,用料都相同,只不过占地比陆承明的衙房要小上一半,一踏入其中,最惹人眼的就是她案上摆着的两大摞口供。


    淡黄色的纸,用坚韧的一节麻绳捆上,旗上飘着淡淡的油墨香,顾瑶姬只是闻到了这个味道,就觉得有些困了。


    顾瑶姬低低的叹了口气,走回到案边坐下,认命的拿起来一沓子口供,挨个看过去。


    ——


    文字是一种很特殊的东西,它会让人产生共感。


    当文字在写花的时候,你仿佛能闻到花香,当文字在写臭的时候,你仿佛能闻到臭味,而对于顾瑶姬来说,这些文字就更厉害了。


    当她端坐在案后,认真地观看这些文字的时候,这些文字能从纸张上跳起来,猛地给她一个下勾拳,让她脑袋一沉,然后两眼一黑,就什么不知道了——其实就是睡着了。


    一沓子口供压在脸下,触感软软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顾瑶姬这一觉睡得极好,睡着睡着,熟悉的姿势让她产生了些许追忆,恍惚之间,她好像回到了东水官衙之中。


    那好像也是一个很黑很黑的夜晚,她坐在案后,面前是一大堆卷宗,她看着看着也趴着睡着了。


    好像有人在她的耳畔说了什么,但是她当时太困了,完全没有听清,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夜晚,她的视线角落里有一道长长的红色的影子,一直静静的坐在对面陪着她。


    顾瑶姬这一觉足足睡了三个时辰。


    ——


    当辰时的光芒刺过丝娟的窗户,斜斜地落到屋内,打在顾瑶姬的面颊上时,顾瑶姬从梦中缓缓醒来。


    她醒过来时,还觉得自己在东水的官衙之中,觉得她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一道绯红色长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可是当她真的睁开眼的时候,梦中的画面渐渐破碎,面前的一切重新映在她的眼眸之中。


    桌角上还没熄灭的烛火,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面前一沓子厚厚的档案。


    她面前确实有一身红色长袍,但是,这一身红色长袍穿在她自己的身上。


    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的奇妙,之前耶律长渊带着她一起在东水查案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她也会坐在和他一样的位置,穿着和他一样的官袍呢?


    顾瑶姬坐在桌案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原来她是梦见了那个讨厌的人了。


    在东水同耶律长渊查案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现在去回想,几乎都想不起来那一天耶律长渊同她说了什么。


    对了,之前耶律长渊还说,等他回到了长安,要告诉她一件事儿——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想到耶律长渊,顾瑶姬又想到遥远的东水——她从东水离开才几天啊,但是现在如果回想起,在东水的日子,总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顾瑶姬的思绪正发散时,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有人在门外道:“启禀顾大人,陆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顾瑶姬回过神来,忙站起身道:“来了。”


    站起身的同时,顾瑶姬心虚的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桌案。


    她的桌案上面整整齐齐的铺了两大摞子的口供,但她只看完了两本。


    等一会儿陆大人问她看了多少的时候——她就开始装傻吧!


    只要我把自己当傻子,那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


    陆大人所在的衙房在整个司内的最正中间,从顾瑶姬办公的衙房走出来,要经过两道有人把手的门,再走过一条长廊,才能到其面前。


    顾瑶姬才刚到门口站下,还没来得及让人开口通报,守门的力士便往旁边一站,道:“顾大人直接进便是,陆大人等您很久了。”


    顾瑶姬抬脚便进去,进门之前拿手指头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随后便踏入其中。


    坐在案后的陆承明听到动静,缓缓抬眸看过去。


    顾瑶姬正昂头进来。


    她才豆蔻年华,就算是刚熬了两日一夜,看起来也依旧精神抖擞,从门外踏进来的时候身上像是带着一股风,将她身上的飞鹤袍都吹得鼓起来。


    顾瑶姬一踏进来,整个衙房都随着亮堂了许多。


    她长的好,一张脸绮丽明媚,穿上这样的红袍,相得益彰,衣服衬人人更衬衣,远远一望,分外鲜艳。


    谁家陌上少年郎?打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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