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拨人是一群带刀的鹤刀卫,这群鹤刀卫身穿蓝色飞鹤服,满身煞气,排列成队,在港口处等候。
这是来等陆承明的,陆承明回长安的消息早已经传回长安,鹤刀卫众人自然要来相迎——鹤刀卫名声在外,寻常人瞧见了都会赶忙避开,因此港口前方一片空旷。
四周的人一散开,倒显得另一波人不躲不避、颇为显眼。
另一波人是一副大户人家的做派,来了两辆马车,有身着体面的管家和管事嬷嬷等在马车前方等候,二人身上都穿着相称款式的衣裳,马车上刻孔雀,有两马并架。
“这是三品大员的马车。”船只靠岸之前,顾瑶姬靠在船舱窗户上往下看,远远瞧见马车时,同一旁的李千姿问道:“娘,这就是李府的马车吗?”
李千姿的母族便是长安李府,天子亲族,皇亲国戚,出了名的风光。
“嗯。”李千姿远远瞥了一眼,后同顾瑶姬道:“李府上下共四房,上头的老太君和老爷子很多年前就去了,眼下的宗主是三房三老爷,三老爷在长安为户部尚书,二房二老爷多年科考不中,靠祖辈蒙阴活着,做了个富家翁,四房四老爷在长安大理寺做少卿,一门两高官,也算风光。”
“我出身大房,父亲已亡,下面有个弟弟,你得叫舅舅,但你舅舅眼下也外派出去,不在长安。”李千姿同顾瑶姬简单说了一下李府的情况,后顿了顿,道:“长安非是东水,李氏一族虽然是我的母族,但我早已嫁出去另外成家立业,眼下你我回来,乃是外戚探亲,李氏自然会接,但不会多尽心,你我并非是李氏族人,你要时刻谨记,你姓顾。”
“若是顾平江还活着,他们可能会看在顾平江的面子上对你我多加照拂,毕竟顾平江是东水侯爷,也算得上是贵婿,但是现在顾平江没了,他们也未必会对你多敬重,再加上你我多年不回长安,感情淡漠,人家也不一定会将你多放在心上。”
“回头见到了些李氏的表姐表妹,你自己长个心眼。”李千姿对顾瑶姬谆谆教诲:“娘回了李府就是客,不是主,你要记得。”
李千姿在东水侯府能大杀四方,是因为那是她盘踞多年的地盘,但回了李府却未必。
李府——是,李府是她的娘家,但是李府就算是她的娘家又如何?里面都是她亲叔伯又如何?顾平江和他那些庶弟们当初为了爵位也争的你死我活呢,他们就不是亲生的了吗?
李千姿是个女儿,当初也没学过什么文韬武略,没有上朝当官的本事,没有涉及到核心利益争抢,所以李府的人对她都带着笑,但这不代表人家会真心实意的为她操劳。
只要是大家族,就不会是团成一块铁,人越多摩擦越多。
这也是当初,李千姿不肯和离归家的原因之一。她在东水侯府的日子不好过,但回了家日子也不一定会好过到哪里去。
李千姿早已习惯这种弱肉强食、亲人争抢,她就是从李氏出来的,她自然明白,但是她怕顾瑶姬不懂。
顾瑶姬在侯府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哥哥,没有赵氏三人上门的十来年,顾瑶姬嚣张惯了,现在来了李府,在旁人屋檐下活着,难免有些不自在。
所以李千姿同顾瑶姬道:“娘此行带你上长安,并非要在长安常住,而是要靠你爹的命,给你换个好前途,待你前途到手,娘便在长安这赁个宅子,出来同你单住,亦或者过段时间回东水小住,定不会叫你留在李府受委屈。”
“李府会给我委屈受吗?”顾瑶姬有些惊讶:“我以为他们是娘的娘家,会对我很好。”
李千姿想了想,道:“也不算给你委屈受,只不过——只不过是把你当成一个普通孩子一样照看,该给你的会给你,但该打你也会打你。”
李府的人再薄凉,最起码为了维持面子,也不会为难顾瑶姬,但是李千姿太偏疼顾瑶姬了,这是她的心肝宝,只要一想到顾瑶姬没有得到偏爱,只是被当成普通孩子对待,她就觉得不舒服。
顾瑶姬又追着李千姿问:“娘,你要给女儿筹谋什么前途?”
顾瑶姬知道娘这一路上都在盘算事,但是娘盘算什么事也不跟她说,让她心里痒痒的。
说话间,船只靠岸。
李千姿拍了拍顾瑶姬的胳膊,道:“到了长安,只管哭你爹的死,其余的什么都别管,等事成了,娘再告诉你。”
李千姿总将顾瑶姬当成小孩儿,那些太危险的事,太阴暗的谋算都不愿意告诉顾瑶姬,她宁愿自己先上。
顾瑶姬知道,她问她娘就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就像是之前顾平江进牢狱的时候,李千姿也是把控所有事,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若她真是个什么都不问的老实孩子也就算了,可偏偏顾瑶姬是个爱惹事的性子,李千姿越是不说,顾瑶姬越是想知道。
在这一刻,顾瑶姬突然有点思念还在东水的耶律长渊,她要是去找耶律长渊,耶律长渊肯定知道娘在打什么样的主意。
可惜,现在耶律长渊不在,顾瑶姬也不敢一个劲儿追问,怕惹娘不高兴,只能窝窝囊囊的“噢”了一声,随后跟在娘身后一同出了船舱。
此船共三层,三层上是母女俩所居住,二层是鹤刀卫和后来的金吾卫居住,三层是最底下的船舱,给船老大和船工所居住,她们母女俩走到二层的时候,顾瑶姬才下台阶,就瞧见那位陆大人站在二楼的台阶口。
听见脚步声,那位大人淡淡的一抬眼,和她娘对视了一眼,但是这位大人不说话。
她娘也瞧见这位大人了,但是她娘也不说话。
俩人就这么古古怪怪的对望两息,随后默不作声的一前一后、一同下船舱台阶。
顾瑶姬瞧着的时候觉得有些奇怪,她想,娘和这位陆大人之间的氛围好奇怪,两人瞧着不认识,但是又很默契,好像他们俩都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似得。
可是她又不能问——她问了娘也不会说。短短一天之内,顾瑶姬又一次开始思念起耶律长渊了。
说话间,众人已经一同下了船只,到了港口。
——
当众人到港口之后,鹤刀卫和李家人立刻一同望过来。
两个月之前,六月中时左右,鹤刀卫左控鹤陆承明受圣上亲封为钦差,前往东水,推动与东倭联姻事宜。
大半个月前,陆承明在东水突然返程,据说还不只是陆承明,东水侯、东水侯夫人、东水侯之女也随之一起返程,隐隐还有风声传来,说是陆承明抓了东水的官员,还在东水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再然后,陆承明在返程路上遭受袭击,据说同当地军营有关,消息传回使圣上震怒,亲自派人去接应。
不少人其实都好奇东水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圣上如此震怒?东水出了事,朝堂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他们都不得而知。
直到今日,陆承明终于同东水侯一起回了长安。
——
今日光明正大来此接人的一共有两拨人。
鹤刀卫为公事而来,李府管家和管事嬷嬷却是为了已出嫁的侯府大房大姑奶奶李千姿而来。
眼瞧着船靠了岸,一旁的管家转头跟管事嬷嬷叮嘱道:“一会儿人来了,只管接走大姑奶奶,别跟东水侯多搭腔。”
也不怪他们谨慎,实在是东水侯身上缠着一堆事儿,他们不能多伸手。
他们李府耳目多,在东水也有些人脉,早在月前便知道,东水侯曾经被人陷害丢了武器、进过一回牢狱,他们还知道,这件事同二皇子有关系。
提到二皇子,就不得不提到现在长安的情况。
大皇子和二皇子争皇位争的厉害,三公主站队大皇子,东水侯又是三公主的二叔父,东水侯现在被二皇子陷害——这摆明了就是储君之争。
他们家三爷早早就发了话,他们李府不涉皇位之争。反正两位皇子谁登基,都是他们李府的亲戚,他们李府不掺和这个。
所以现在,东水侯从东水带着冤屈而来,直奔皇城、要来找二皇子的麻烦,他们李府就不能靠近,免得被拉进水里。
李千姿作为外嫁女回来,他们欢迎,东水侯作为大皇子、三公主的党羽、二皇子的对手回来,他们必须避让。
管事嬷嬷也知道轻重,赶忙点头道:“是,我知道。”
二人话音刚刚落下,便见船只靠岸。
走在最前面的是鹤刀卫,陆承明一如既往地站在最前,瞧见谁都是一脸冷漠。
跟在其后的是皇上派去迎接鹤刀卫回来的金吾卫,最后面的是侯府亲兵,最中间簇拥着一对母女。
这对母女的眉目相似,走在前面的母亲身形丰腴,似是枝头上饱满的、沉甸甸的垂下来的花枝,自带一股成熟风韵,眉眼间凝着淡淡的疲怠,正是李千姿。
走在后面的女儿瞧着岁数小,也更挺拔,像是昂扬的枝,向天上刺去,一瞧那周身的派头,便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