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江听见这话,冷冷的扯了扯嘴角。
提起来就让人发恼,这刺客不就是陆承明招惹过来的吗?
但一旁的李千姿听见了这话,却是松了口气,对顾平江道:“这倒是好,夫君且先回卧榻之上休息,这庙中地面寒凉,不好养伤。”
也是。
顾平江想, 就算是被陆承明算计了,也不能因此耽误他自己的身子。
“来两个人,把夫君抬到厢房中休息。”李千姿又去叮嘱旁人:“顺带再请来个大夫,给侯爷看看伤。”
顾平江放了心。
只要有李千姿在,其余的事情都可以放手,他也可以安心养病。
将顾平江安置好后,李千姿又将顾瑶姬安置好,她自己则去了寺庙里的后厨房熬汤。
这寺庙虽然破败,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也有个后厨房。
后厨房虽然很久没用,但是其上的灶台却能使,上头还有一口大铁锅,丫鬟将后厨打扫干净,又去外面捡了柴火,供李千姿起火煮羹。
大铁锅烧起来之后,李千姿又让这俩丫鬟去马车里面找找东西,准备凑一顿饭。
将俩丫鬟都支使走了,她才安心地往羹里加了些毒。
想了想,又加了一些。
正好,昨日那刺客的剑上也抹了毒,现在她多加点,回头把人毒死了,也可以推脱到那些刺客的头上,就算是县里的大夫来了也查不出来什么。
如果现在不毒死这个人,等到了长安就找不到机会了,等回了长安、卷入了两位皇子夺嫡的战争中,顾平江定然会变成所有人眼中的焦点,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若是顾平江突然暴毙,也一定会有人伸手去查是谁害的,所以,不能等到长安。
现在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当时灶火正旺,烧得锅里的羹咕噜咕噜冒泡,李千姿拿着勺子,将刚倒在羹里的毒粉慢慢搅匀。
羹里加足了糖,虽然没有新鲜的莲子,但是也有蜜饯填充,乍一看虽说不太像莲子羹,但也引得人食指大动。
勺子一搅,那莲子羹便来来回回地转起来。
李千姿盯着面前的羹微微失神。
昨夜她在前殿守夜时,瞧着人是睡着了,但其实一直没睡。
她不敢睡,她不敢做梦,她怕看到梦的后面。
她的女儿会死吗?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陆承明难道真的拿他这条命——
一想到此,她就觉得心口发疼,疼得她说不出来话,手里的铁勺也有千斤重,压得她抬不起手指。
过了片刻,煮熟的羹香填满了整个后厨房,李千姿回过神来,慢慢将莲子羹盛到碗中,亲自捧着送去了厢房。
顾平江还在厢房之中。
他身上有伤,心里有事,倒在榻上也睡不着,只睁着眼,一直盘算自己的后路。
他此番进长安,先找三公主,后投大皇子,此事事关他们东水侯府的身家性命,怎么找、怎么投、找到了说什么,投到了要交出什么,他必然要前后思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通禀声:“侯爷,夫人到。”
“请进来。”顾平江回过神来,面上带出来点笑容,待到李千姿进来之后,顾平江便对李千姿道:“夫人辛苦。”
李千姿走过来。
这厢房也窄小,跟李千姿的厢房是同等大的构造,进门左手边就是一套简陋的靠窗小桌椅,右手边是一张床榻,两个人在其中都显得局促,三个人连身子都转不开。
所以李千姿也没让丫鬟进来,而是自己走进来,将桌案旁摆着的椅子拿过来,放在床边、自己坐下道:“有什么辛苦的?你我夫妻,我恨不得替你受伤。”
说话间,李千姿将手里的莲子羹盒子打开,亲自拿勺子喂给顾平江吃。
莲子羹被晾散到合适入口的温凉热度,一入口,甜甜的香气便散开来,充斥整个口腔。
顾平江一口含入,便听一旁的李千姿柔声道:“等我们回了长安,先去寻一趟我母亲,你在东水受了这么大的苦,我们李家也不能充耳不闻,二皇子要拿你开刀,我们也得还回去一刀才是。”
听见李千姿的话,顾平江心口处顿时涌起几分宽慰。
李千姿的母亲虽然只是个弱女子,但是在后宫中却很重要——这就不得不提起来李千姿的生父。
李千姿的生父是李氏大房长子,在先朝时候、当今太后入宫时,为了自家妹子豁出去了一条命,人死了,但情谊却绵延下来,太后因为自己亲哥哥为自己而死,所以格外偏袒李千姿这个侄女。
后来太后掌权,曾封李千姿的母亲、自己的寡居嫂嫂为一品诰命夫人,两家情谊往来不断,李千姿的母亲甚至可以直入后宫、寻太后拜见。
在整个长安,顾平江这个岳母都是说的上话的。
之前他还在想怎么跟李千姿开口、让李千姿去为他奔走一番,没想到李千姿自己已经想好了。
这才是关键时刻、能托你一把的夫妻啊。
顾平江心满意足的握紧李千姿的手,他想,还得是李千姿。
之前他被赵芝兰给害惨了!若是没有赵芝兰里应外合害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想到此,顾平江眉目间爱意更浓,道:“千姿,若有来世,我还是要娶你做妻子。”
恰好李千姿一勺子莲子羹递送过来,他想都不想便张口满满吞下。
莲子羹里加了蜜枣,尝起来甜甜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勺羹入了喉,他突然有些犯困。
顾平江闭上了眼。
莫名其妙的困——他想开口问问李千姿是不是给他的羹里又加了安神散,但是他却无法发声。
手臂失去了力气,喉舌难以发声,就连一双眼都动弹不得。
人像是被十层棉被压住,他费劲力气想抬起手臂推开,但是在别人眼中,他只是稍稍动了一下手指。
这、这是怎么回事?
床边的李千姿还以为他困了,慢慢将一旁的被子盖在他身上,柔声道:“夫君歇息吧,我在一旁守着。”
薄被盖在顾平江身上的时候,李千姿清晰的看到顾平江挣扎着颤了一下。
他似乎很想坐起来,但很可惜,他之前本就中过毒,腰腹又有伤,整个人都很虚弱,李千姿又趁他病要他命、下了很多毒,所以他连坐都坐不起来。
倒下去的时候,他嗓子里冒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皮子虽然盖住了,但是底下的眼珠子还在来来回回的转。
李千姿盯着他“睡着”的模样,抬起手,温柔的拂过他的脸颊。
“千姿——”他艰难的喊出来一点声音。
李千姿的指尖轻柔的划过他的脖颈,低声问:“什么?我听不清楚。”
“千姿!”他又喊,只是这一回声音更轻。
李千姿慢慢的压过去。
她的整张脸都贴靠在了顾平江的脸侧,声线很轻的问他:“什么?”
“我——我——”顾平江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他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一句:“我身上、毒——毒发,昨夜那些刺客——”
一定是剑伤上的毒又一次毒发了。
侯府亲兵手上的药不太管用,得、得快去找大夫,就算是没有大夫,去鹤刀卫问问也行,侯府此行出来没有带懂药理的大夫,但是鹤刀卫里的人常年受伤,他们一定知道怎么治。
顾平江说这些的时候,却没听到李千姿的声音,他用力一咬舌尖,艰难从混沌中睁开了眼。
他瞧见李千姿就俯身紧贴在他身边,一张美丽锋艳的脸近而又近的贴在他的面前,见他睁开眼,便对着他柔柔一笑,道:“夫君在说什么?”
顾平江的舌头都麻了,囫囵的吐出来一个“我中毒了”。
这四个字被他说的黏糊糊的,一个字拉着一个字,将一整句话都拉的变了形,若是不仔细听,都分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李千姿听清楚了。
她对着顾平江微微一笑,在顾平江的焦急与慌乱之中,轻声对顾平江说道:“我知道。”
顾平江微微瞪大眼。
“夫君的毒,是我亲手下的。”她依偎在顾平江身旁,柔声道。
顾平江面上的表情风云变幻,一张斯文俊脸都拧在了一起,一脸狰狞的看着李千姿:“你,你——为、为?”
李千姿依旧温柔的倚在他身边。
“为什么?”李千姿接过了他的话茬,对他轻柔的笑道:“为什么,夫君不知道吗?”
她的头枕靠在他的肩膀上,和他只有一指之距离,顾平江清晰的瞧见她眼底里的讥诮。
她那张胭红的唇瓣一勾,一字一顿道:“赵芝兰到底是谁,夫君不清楚吗?”
顾平江怔愣在原处。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被他隐瞒的很好,却没想到,有一天能从李千姿的口中听到这个人。
“我,我——”他本能的想要反驳,想要找理由糊弄过去,但又被李千姿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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