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顾瑶姬性子直,脾气大,但也好哄,就算是他做错了事,触怒她,只要好好赔个礼,他们就会恢复如初,但现在,不管他说什么,顾瑶姬都是那一张冰冷的脸。
萧寒赶忙拔腿跟上,在她身侧道:“瑶姬,当时之事真的不怪我,一切都是顾柔儿的错,这么长时间,我心里也是被蒙骗了。”
萧寒说这些时,甚至还有些微恼,恼于顾瑶姬不识相。
害顾瑶姬的人又不是他,他都已经赔礼了,顾瑶姬为什么和他耍脾气?
被萧寒缠烦了,顾瑶姬猛地转过身,问:“你愧疚吗?”
萧寒一怔,道:“我愧疚,我真的很——”
顾瑶姬冷眼看他,一字一顿道:“如果现在侯府没倒,顾柔儿还是你的未婚妻,你会愧疚吗?如果我被找回来的时候断了一条腿、成了乞丐,你会愧疚吗?”
萧寒愣了一下。
如果顾府没倒...如果顾瑶姬成了断腿乞丐...他会觉得愧疚吗?
“你不会,你只会觉得庆幸,就算是你知道我都是被顾柔儿害的,但只要顾柔儿求求你,和你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喜欢你了,你就会原谅她,然后替她处理掉我。”
顾瑶姬补全了萧寒心里一闪而过的想法,她又道:“你现在说你愧疚,是因为顾柔儿没了,是因为我不是乞丐,因为我重新站起来了,当我变成赢家的时候,你才突然觉得愧疚。”
顾瑶姬眸色冰寒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愧疚,你是怕我报复你,你怕我像是对待顾柔儿、周公子一样,挖掉你的眼睛,砍掉你的脑袋,你是怕你变成下一个周公子。”
萧寒被她说的面色瞬间涨红,有些许被误会后的微恼,随后连忙解释道:“不,我不是,我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你、想补偿你。”
“随随便便说两句话,就想抹掉曾经对我的伤害?”顾瑶姬说话时,左手猛然拔刀:“既然要补偿我,那就把你的眼睛给我。”
刀锋摩擦过刀鞘,发出金属独有的摩擦声,萧寒被顾瑶姬惊到,下意识向后一退。
就是这么一退,他避开了顾瑶姬的大部分刀锋,只有那么一点点,划过萧寒的鼻梁。
这一刀力道巧妙,在萧寒的鼻梁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但却没有伤到骨头,只是一道很轻的皮外伤。
但也足够让萧寒吓破胆了,他大概是想到了刚才顾瑶姬真的活生生杀了赵芝兰一家、夏橘一家和周公子的事,生怕顾瑶姬一个天地同寿把他也给送走。顾瑶姬没家没娘,独身一个,他却还要活着呢。
萧寒踉跄着向后跌倒、又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丢下一句“不可理喻”,后飞快逃跑。
萧寒跑后,顾瑶姬面色阴郁的盯着他的背影。
她根本就没想挖他的眼,那一刀只不过是吓唬萧寒的——当然,她不是不想挖,她是不能挖。
她久久盯着萧寒的背影,直到这人跑出她的目光范畴之后,她才回过头,看向空荡荡的街道,道:“出来。”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墙后翻出来,笑眯眯的望着她,道:“失礼了,顾姑娘,在下受陆大人命令前来寻你,不小心来早了些。”
听到些不该听的,实在是不能怪我,谁让这萧寒非要拦着你说呢?
来人正是耶律长渊。
顾瑶姬跟耶律长渊共事一段时间后,便发现耶律长渊这个人非常爱听旁人私隐,上到自己顶头上司,下到街边卖瓜小贩,他都会来听一听。
顾瑶姬盯着那张带笑的脸,想起来之前耶律长渊真的捞过她一把的事,最终还是没有和他计较,只是神色冷淡道:“陆大人说什么?”
耶律长渊道:“陆大人说,明日上路,你同陆大人一起,护送张青、顾平江一同回长安,我留下处理其余的事。”
顾瑶姬点头,示意她清楚,随后转头离开。
顾瑶姬走的时候,耶律长渊突然莫名的喊了她一声:“顾瑶姬。”
顾瑶姬回过头来看他。
耶律长渊站在长巷之中,笑眯眯的看着她。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管什么时候,唇瓣都是向上扬着的,瞧着像是个好人。
他叫她,顾瑶姬也不答话,只等他说,他若是超过三息不说,顾瑶姬就要走了。
耶律长渊就踩在三息的尾巴上,和顾瑶姬说:“等我这边忙完了,我也回长安,到长安之后,我有件事同你说。”
“什么事?”顾瑶姬问。
耶律长渊摇头,道:“回去了告诉你。”
顾瑶姬沉默两息,转头就走。
她走出很远,还觉得有人在看她,一回头间,果然瞧见耶律长渊还站在原处没动。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楚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他立在街巷中,脊背挺直,远远地望着她的方向。
光芒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将他整个人都映的亮晶晶的,他似乎瞧见了顾瑶姬回头,突然向顾瑶姬走了两步,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后又顿在了原地。
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但和她没关系。
顾瑶姬想。
第二日,顾瑶姬同陆承明一起押送张青和顾平江回长安,因为不识路,他们还特意从军营中请回来一个老将士带路。
除了他们一群活人以外,陆承明还随身携带了一口棺材,里面装了谁,顾瑶姬心里清楚。
当初陆承明将顾瑶姬从那棺材里捞出来之后,也曾让顾瑶姬去看过里面的人,只是他们每一次推开那口棺材,棺材里面的人就要腐烂一点。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烂的更多,这肉烂的李千姿的身上,也烂在陆承明和顾瑶姬的魂魄里,他们身上的某些地方也随之一起腐烂了,散发出枯朽的味道,只有他们俩能闻得到。
按理来说,李千姿已经变成了这样,应该早早埋葬下去。
但是陆承明不喜欢东水,他觉得李千姿也一定不喜欢,若是把李千姿埋在东水,李千姿一定会很生气。
所以他要带李千姿回长安,千里万里,重回故土,所以这押送的路上便又多了一副棺材。
回长安的路遥远而艰难,冬日又落冷雨,行路艰辛时,他们在一山间老庙处投宿。
庙中无人,鹤刀卫们自己收拾老庙,他们一起收拾的时候,给他们引路的老将士还给他们讲了一个很有趣的小故事,说这里是个邪庙,说以前有个老庙祝之类的。
顾瑶姬听了两耳朵,没放在心上,当夜便入老庙前殿守夜。
前殿颇大,殿内左墙上有窗户,最前方供奉一尊佛,右墙上挂着满墙的灯,鹤刀卫里除了守夜的人以外,都蹲在前殿里,包括两个犯人。
因为没有多余的房间,所以大部分人都在这里跟犯人同睡,顺便看守犯人。
她是被陆承明特优对待的人,本可以在老庙殿后的厢房之中休息,但她不肯,旁的鹤刀卫怎么做她就要怎么做。
她性子倔,陆承明也就没阻拦她,任由她去做。
——
当夜,顾瑶姬同几个鹤刀卫的人一起在老庙殿中围着火堆守夜、看守张青和顾平江。
张青和顾平江都是犯人,二人手脚上都被带上铐链,大冬天里也没有棉衣,只有两件可怜巴巴的囚衣穿着,所以形容狼狈,面容青白。
张青还算老实,从被抓以后一直沉默的不说话,但一旁的顾平江却一直在动脑筋。
陆承明不搭理他,其余鹤刀卫不搭理他,顾平江就去找顾瑶姬说话。
这是他的女儿,也是最好的突破口。
顾平江慢慢从角落里挪到了顾瑶姬的身边,小声和顾瑶姬说,他很想念顾瑶姬,说知道顾瑶姬还活着他很高兴,又说他是被赵芝兰和顾柔儿蒙蔽了眼睛,他说:“爹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娘,爹不知道她们两个人是那样的人,爹最开始带她进来,真是想给你替嫁的,爹想把你留在身边当一辈子的宝贝,但是爹没想到——”
但很可惜,顾平江说了大半天,顾瑶姬都没有半点反应,只安静的拨弄面前的火堆。
顾平江又说:“爹真是被冤枉的,你去帮爹在陆承明面前说两句好话,你去说,陆承明一定会听的。”
提到陆承明,顾瑶姬有了点反应。
她抬起眼皮,抬眸看了顾平江一眼。
其实之前她有问过陆承明为什么对她这么照顾,照顾到简直像是在照看自己的亲生孩子。
陆承明便沉默的看着她,看着看着便会拧眉闭眼,让她下去。
她后来也就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密,就像是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从堂堂侯爷之女变成了鹤刀卫的力士,她也无话可说一样。
她没有耶律长渊那么茂盛的好奇心,她只觉得她自己也很痛,她不想去听任何人、更痛的事情。所以,她对顾平江说:“滚。”
顾平江面色扭曲了一阵。
以前顾瑶姬哪里这么对他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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