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烦就给李千姿甩脸色,戳在厢房门口死活不肯进去。
李千姿叫他进,他偏偏就不进去!
丫鬟这回请陆承明进去,陆承明不动,也不说话,就在门口站着,像是一尊雕塑。
丫鬟只能进厢房,再去告知李千姿,说陆承明站在门口不动了,问他、他都不回话——方才在府门门口的时候,陆承明好歹还能说上两句话,现在连话都不回了。
李千姿当时枕躺在床榻上,被他气的直翻白眼。
时隔多年,还是这么个死脾气!
怎么能这么讨人厌!
有些时候,李千姿真觉得陆承明不如顾平江。
顾平江虽然也不干人事儿,但是他好歹会给自己脑袋上披一层人皮,能好端端的用一个人形来跟你说话,你虽然知道那层人皮底下藏着的不是个人,但是对方好歹能装能演一下,你们俩起码不必撕破脸皮、闹得特别难看。
陆承明可倒好,直接把那层人皮撕了,露出里面一个明晃晃的畜生样,跟听不懂人话似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就开始撒泼,李千姿想要体面一点都不行,谁跟陆承明好,谁都会被他逼成疯子。
瞧瞧他现在那个样子吧!莫名其妙又耍起来了!她可比任何人都知道陆承明的性子,简直倔到无药可救了!旁人和他说多少软话都没用,他不会进来的,除非李千姿自己过去。
李千姿若是不出去见他,他真能在外面站一天、但是不进这道门。
“扶我起来。”李千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去见他。”
丫鬟“哎”了一声,匆忙走到床榻前,用大力将李千姿从床榻上扶起来。
她头脑太晕,人一起来,就要往地上倒去,幸而丫鬟力气大,硬生生将她拖住了。
“夫人——”丫鬟想说实在不行您就躺下吧,大不了她出去再跟那位官爷赔赔笑脸,将人请进来就是,但是她话头才刚冒出来,李千姿就摆了摆手,道:“快。”
快趁她没晕,扶她到门口去。
李千姿晕乎乎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便瞧见陆承明站在门外。这人摆着一张臭脸,直勾勾的盯着门前看,一副“讨债鬼”的样子,阴恻恻冷嗖嗖的,被太阳晒着也不见一点暖意。
李千姿瞧见他就生气,咬着牙道:“滚过来!”
陆承明原本就一直盯着门口看,她一走过来,他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动了动,正落在她身上。
她穿了一套浮光锦的中衣,瞧着像是刚从榻上下来,连披件衣裳的力气都没有,妆发也无,一头墨色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侧,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正咬牙切齿的瞧着他。
她额头间渗着些许冷汗,一贯艳丽的唇也失了血色,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叫一旁的丫鬟扶着。
骂人的时候她也失了力气,虚虚的喊上那么一嗓子,听起来不痛不痒。
看起来是真病了。
陆承明掀起眼皮来,刚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同李千姿说上句话,便见李千姿双膝一软,竟是直接往前晕着扑去!
人昏倒的时候浑身骨头都是使不上劲儿的,像是一条特别重的人肉面条,一旁的丫鬟根本抓不住,只冒出了一声惊叫:“夫人!”
陆承明下意识往前一扑,将李千姿捞到怀中。
好凉。
入手的肌理浸透了冰意,摸着让人打颤。
陆承明一把将人抱起,快步扛入房中,同时对着一旁的丫鬟道:“去找大夫。”
丫鬟一走,这厢房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一踏入厢房内,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李千姿的厢房中摆了五口冰缸,正在盛夏中散着阵阵冷意,将整个厢房都浸的冰凉。
陆承明将李千姿带到厢房之内,将其打横放到床榻上,再用锦被将其裹上,待到李千姿躺到榻上后,他顺势替李千姿诊了个脉。
陆承明虽然不曾学过岐黄之术,但是在鹤刀卫这种地方待久了,死人病人伤残见得都太多了,甚至他自己都是几经生死。
久病成良医,他多少也会些,就像是之前能给顾平江诊断一样,现在他也能给李千姿诊断。
李千姿的手骨很细,他一掌可覆,细腻的皮肉下是微微弹跳的经脉,陆承明伸手一搭,垂眸听了片刻的脉,发觉她的脉有些奇怪。
她的症状是劳累许久、被掏干了精血、疲累过度导致的头晕目眩,但是才不过短短几日,她怎么就能累成这般模样?
陆承明沉吟片刻,随即等在一旁,打算等丫鬟带大夫来,再细细问问大夫。
他也并非是真正的大夫,兴许是有什么疏漏。
在大夫没来的这段时间,陆承明就坐在床头的莲花圆面四脚凳上,垂眸看着床榻上的李千姿。
他还捏着李千姿的手臂,她的手臂又软又细,捏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岁月不曾改变她的容颜,恍惚之中,让陆承明记起来他们俩小时候。
他们少时相识,有一回游湖,李千姿躺在船上睡着了,他也在一旁这么看着她。
他恍惚了一瞬,又突然醒过来。
躺在他面前的不是幼时的李千姿,而是已经成了婚的李千姿,当初那些过去只有他一个人还记着,李千姿早都忘了。
陆承明神色越发阴郁,眼皮子一垂,像是瞧着一个负心人一样瞧着她。
她还昏着。
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糟心事,她的眉头在睡梦中也紧紧地蹙着——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见到他才蹙着。
她对谁都好,见谁都有三分笑,只有对他最不好。
陆承明坐在她的床榻旁边,捏着她的胳膊,莫名其妙的盯着她冷笑了两声,随后泄愤一般加了两分力。
掐死她算了!
——
如果这时候李千姿醒着、有力气爬起来,一定要抽他个耳光,骂他一声“笑什么笑”,但万幸,李千姿现在昏着。
谁瞧见陆承明这个死德行都得被气晕过去!
陆承明在李千姿床榻前守着她时,外面的时辰已经临近了未时中。
这个时候,顾瑶姬和耶律长渊的马车也已经到了萧府门口。
——
今日的萧府热闹十分。
萧老夫人过寿,萧郡守特意请了假,在府中给老夫人过寿。
萧郡守一请假,下面的官员们自然也跟着请假,一个个儿都跑来萧府送礼,所以萧府一大清早就忙活开了。
仆从洒扫院子,后厨备下吃食,主人家还得挨个儿排查宴席缺漏,一样样走下来,萧夫人带着顾柔儿在整个萧府忙活得团团转。
萧老太君身子不好,早就不管府中事儿了,下面的孩子也没娶妻,所以这府中只有萧夫人一个人是管事儿的。
现在,除了萧夫人以外,又多了一个顾柔儿。
前些日子,顾柔儿虽然因为私自动用萧夫人信印的事情惹了萧夫人不快,但萧夫人是个知道“轻重缓急”的人。
萧夫人知道顾柔儿一定会跟着萧寒去长安,所以,萧夫人忍下了这件事,她不仅忍下了,还继续将顾柔儿留在身边教导。
府上最开始也有不开眼的奴才暗地里说“顾柔儿写信给萧府惹来麻烦”一事,萧夫人都亲自出面,敲打这些奴才,并且声称“顾柔儿这是孝顺父母,理所应当”,以此来为顾柔儿遮掩。
是,顾柔儿是做错了,但是她不能让顾柔儿被人笑话,她得把顾柔儿“顶”起来。
萧夫人跟萧郡守都一样,就算是抓到了一手烂牌,也能咬着牙往外打。这就是他们夫妻俩的为人处世之道。
——
顾柔儿虽然还没跟萧寒成婚,但是婚期早已敲定,萧夫人又急着教她些礼节来往,盼着她到了长安去为萧寒打点后方,所以行事上便不太在意顾柔儿“未成婚”的身份,一言一行都将顾柔儿当成自己的儿媳妇来看待。
顾柔儿在萧府这几日可真是开了眼。
外面人瞧着萧府,只知道萧府众人循规蹈矩,妻妾和睦,兄弟友爱,是个好府门,但顾柔儿真的进来了才知道,萧府外面看是鲜花着锦,里面看是人人相争。
萧郡守同萧夫人成婚将近二十年,一共育有一子,也就是嫡长子萧寒。
因萧夫人生萧寒时候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所以萧郡守为了绵延子嗣,每两三年都会纳一个新妾。
萧夫人生下萧寒将近二十年,萧郡守收有八个妾室。
这八个妾室都按岁数往下排,下一个总比上一个差几岁,最小的是去年新纳的,才盈盈十六,比顾柔儿还小两个月,最大的同萧夫人同岁。
八个妾生了三子八女。
八个女孩都被囚在后院里,除了逢年过节出来放放风以外,平日里连后院的门都不能出,每日就是学刺绣和琴棋书画,萧夫人连账本都不让她们碰。
反正不是她自己生的,她对这些姑娘都是一视同仁的不在乎,只等着她们到了成亲的年岁,就将她们都配出去,要么嫁出去当续弦,要么嫁给贫穷举子收拢人心,要么想法子送给二皇子当侍妾,反正只要是个能用得上的女人,就要拿来给她儿子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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