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明眼底掠过几丝精光。


    东水这头的问题,长安那头早就察觉到不对——早些年东水王还在的时候,整个东水坚若磐石,东倭虽然小有动作,但是从没有压过大万,可是这两年,东水莫名其妙不断战败,甚至有些战役是惨败,其中定有隐情。


    他来东水,就是为了找到东水连连战败的原因、抓到其后主谋,今日,东水里的毒瘤终于被他抓到了手里。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毒瘤连根拔起。


    这个过程会很危险,这些毒瘤深深扎根在东水的血肉之中,他这么一扒,必定会血肉横飞,但是他不能停。


    铲除异己,护卫河山,这才是他来到东水的真正目的。


    思虑过后,陆承明道:“张青今日在做什么?”


    旁边的百户低声道:“回大人的话,张大人今日在萧府参宴。”


    “哦?”陆承明微微挑眉。


    一旁的百户赶忙介绍前因后果:“今日是萧府、萧郡守的老母过寿,请帖早就已经发了,还给大人送了一份儿,只是大人忙碌,身份也不合适,之前拿了帖子也没打算过去走,倒是张大人——张大人乃是萧郡守的妻弟,今日自然要过去。”


    陆承明记起来了。


    萧郡守的妻子萧夫人乃是张青的亲姐姐,因为这姐弟俩的关系,萧郡守同张青也有不少来往。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陆承明刚要张口,便听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启禀大人,东水侯府侯夫人送来了条口信。”


    听到侯夫人三个字,陆承明的脑子有短暂的停滞。


    这仨字像是个搅棍,把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全都搅和在了一起,什么东水局势,长安局势,地牢里的顾平江,外出抓人的耶律长渊,通敌叛国的张青,在这一刻的脑子里,全都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


    只有那个女人,站在很多年前的七夕乞巧节里,手里拿着一盏灯,远远的望着他。


    老天爷是那么偏爱她,四周的灯火都聚拢在她的面上,将她美丽的脸映照出璀璨的光华,当她抬起眼眸时,天上的月亮都要逊色她三分。


    他发怔了两息,才转过身来,对其下的百户继续道:“你让耶律长渊带一伙儿人,将涉事的人都抓了,带回到官衙之内,下牢狱审。”


    那百户应了一声,转头出了衙房。


    待百户走了之后,陆承明便命外面来报信的力士进来。


    外面的力士还是那副恭敬的姿态,弓着腰、垂着头道:“今日午时末未时初,侯府那头的丫鬟来了,到了官衙门口便说要见您,属下这头听了信儿,便进来启禀您。”


    力士说完之后,没听到上司有什么回应,便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看见他们左控鹤坐在案后发怔。


    他那双寡淡的单眼中闪过几分说不出的光芒,整个人瞧上去竟然都柔和了许多,盯着面前的桌案,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承明这人向来是阴阴郁郁的模样,瞧谁都是一副“你欠我二百两银子明天不还就是两万两后天不还我就要你们一家老小的命”的模样,任谁瞧见了都不愿意多跟他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他给算计了。


    这还是第一回 ,瞧见他们左控鹤失神。


    力士忍不住多瞧了两眼,结果瞧到第二眼,他们左控鹤突然站起身来了!


    力士吓了一跳,心惊肉跳的低下脑袋,不敢抬头去看陆承明的脸,只是用眼角余光瞥着陆承明的衣襟。


    他瞧见陆承明突然站起来,本来以为陆承明要从此处离开,但是并没有,陆承明站起来之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慢悠悠的在桌案后面坐下,道:“她还传了什么话来?”


    力士一愣,转头回想了一下,道:“那小丫鬟的原话是,我们侯夫人请陆大人过府一叙,旁的便没有了。”


    力士说完这话,便听他们大人冷呵一声,面露讥诮,道:“她请我我就得去?”


    力士又小心翼翼的往上瞧了一眼。


    他们大人的姿态是难得的放松,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左手手肘撑在桌案上,左手正在把玩大拇手指上的乌铁扳指,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有点不屑,可是眉眼间又看不出冷意。


    当上司看起来有点高兴但是又不太高兴的时候,做下属的就要小心了。


    力士揣摩着上司的念头,沉吟着对陆承明说道:“那属下——回绝了她去?”


    陆承明不笑了。


    他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消散,一双眼眸没什么情绪的扫过来,像是看着个死人一样看着这鹤刀力士。


    力士也笑不出来了呀!他后背爬出来一层冷汗,支支吾吾的说:“属下、属下——”


    他说人家请他去吧,陆承明一脸“我凭什么去”的样子,他说去回绝了,陆承明又摆出来一脸“你找死啊”的模样,让鹤刀力士进退两难。


    简直是反复无常,阴晴不定!


    这世上怎么会有陆承明如此难伺候的人呢?


    “你去问。”陆承明冷声道:“是什么事要求我相见。”


    这锦衣力士半点不开智,估摸着是无法从他的眉眼高低中瞧出来他的想法了——比之耶律长渊实在是差了不少,只能让他亲口吩咐。


    锦衣力士“哎”了一声,忙走下去同那丫鬟禀报。


    又过了片刻,锦衣力士又走回来,同陆承明道:“启禀大人,那丫鬟说,侯夫人不曾告知她是什么事,只是很急。”


    陆承明又冷哼一声,道:“连什么事儿都不曾说,就一个[急]字,我就要见?”


    若是耶律长渊在这儿,定能从陆承明的脸上琢磨出来,陆承明是想听点好话。


    这锦衣力士应该摆出来一脸焦急的模样,对着陆承明说:“哎呀,侯夫人这般着急,一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要求见您,您若是不去,可叫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是好啊?她求您,定然是因为这件事只有您能做得了,您便软软心肠,走上一趟吧。”


    陆承明这个人嘴硬得很,心里明明很想去看,但他不承认,下面的人想哄他高兴,就得哄着他求着他,台阶给陆承明铺出十万八千里,把陆承明哄的舒舒服服的,他才能站起身来走这么一趟。


    但这锦衣力士看不出来,他太迟钝了,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属、属下让她回去问问?”


    看看这蠢货吧!怪不得混到现在还是个力士!


    陆承明一时心气不顺,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出门了。


    锦衣力士缩着脖子、怯怯的跟在陆承明后面,出门的时候还在想:我这是那句话说错了呢?


    死心眼的人儿实在是整不明白陆承明在想什么啊!


    ——


    陆承明踏出门槛时,天色刚刚将近未时。


    东水的夏日热的像是蒸笼,一走出衙房,便像是掀开了正在蒸包子的笼屉,一股潮热的氤氲水汽扑面而来。


    他骑马从官衙内出,一路顶着太阳骑到东水侯府,却不见任何焦躁,甚至下马的时候神色还很愉悦。


    虽然不知道李千姿寻他是什么样的事儿,但是一想到李千姿有事求他,他便觉得周身通透,如同在夏日中喝了一杯冷饮子,整个人都跟着舒爽,走路都轻飘飘的。


    不过,他下了马后,却没有直接进侯府,而是在侯府门口束手而立,摆出来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道:“侯夫人要见我,便叫她自己来请。”


    跟在后面来的锦衣力士看的目瞪口呆。


    刚才来的时候那么着急,结果到人家门口了反而拿上乔了?哪有人到了人家家门口开始拿乔的啊!


    锦衣力士看不懂,但是锦衣力士不敢问,只默默的低下了头去,在一旁等待。


    陆承明当时太急了,一门心思只顾着在门口摆谱,旁边的事儿都顾不上了,所以完全没发现,在东水侯府的门口,已经早早蹲上了一位同僚。


    ——


    正是刚从清河县城外回来的耶律长渊。


    ——


    这一日,东水正热。


    耶律长渊从城外回来之后,得了陆承明去“萧府抓人”的命令后,没有立刻跑到萧府,而是第一个来到了东水侯府。


    在萧府抓人这种有意思的事儿,怎么能不带顾瑶姬一起去呢?


    只不过因为正是白日,他没办法冲进去飞檐走壁,只能在后门处命人去给顾瑶姬带个话,让顾瑶姬前来相见。


    顾瑶姬出门来也需要时间,耶律长渊干脆就在马车上等着,只靠在马车车窗上往顾府的小巷里面看,这样顾瑶姬出来他能第一个瞧见。


    但谁料等着等着,他竟然瞧见陆承明从外面骑马来了侯府。


    在瞧见陆承明的那一刹那,耶律长渊的心立刻分成了两半。


    陆承明来肯定是来见他那位前未婚妻的,也不知道这二人到底要说什么,一想到这俩人要凑到一起,耶律长渊便觉得心里头发痒。


    一场好戏即将在他面前上演但是他不能抽身去看,因为另一场好戏也即将开场,他分身乏术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