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北定王的亲儿子,板上钉钉的北定王世子,其母为当今圣上好友,他自从来了长安城,可以说是被当今圣上当成亲儿子培养,当时圣上是放出满朝官职来,任凭耶律长渊来选的,耶律长渊愿意选什么就选什么。
后来,耶律长渊进了鹤刀卫,没两年就开始疯狂飙升,别人二十年才能爬上去的位置他两年就窜上去了,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圣上的手笔。
耶律长渊虽然官职不比其余人高,但是“圣上偏宠”这四个字就是他的金衣,谁都不愿意用脑袋去碰他的刀锋,所以他掌权的过程也颇为顺利,陆承明不出现的时候,钦差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听他调遣。
所以现在萧郡守只能找耶律长渊。
但是,在萧郡守眼里,耶律长渊其实是排不上号的。
当初他路过北疆的时候,曾经同北定王同席,那时候,他可是真的见过才几岁的耶律长渊,眼下耶律长渊就算是长大了,萧郡守也天然的觉得他更高一筹。
一个在长安刚出头的毛头小子,官职只是千户,又同他儿子一般的岁数,他怎么可能将耶律长渊当成同等的大人来看?
他奉承陆承明就算了,陆承明好歹还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耶律长渊不过是靠着圣上的裙摆上去的,他哪里能服气?
可是不服归不服,为了儿子,萧郡守还是得来。
耶律长渊也很懂做人,萧郡守说明了来意,他沉吟片刻,卖了萧郡守一个人情,直接去寻了陆承明。
陆承明原本是住在衙房的,但是自从那一次查封侯府之后,他就再也没从出来过,像是把他一起封死在了这府门里。
这个时候,耶律长渊过去探听的、关于陆承明的秘密全都派上了用场。
他只用了一句话,就让陆承明从那间房子里出来了。
隔着一道门,耶律长渊问陆承明,怎么处理李千姿那位死而复生的女儿。
不到片刻的功夫,木门就推开了。
一头白发从其中探出,使耶律长渊微微一怔。
不到三日,陆承明的头发已白了一半,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了一截枯死的木,他的根断了,只剩下最后这么一点生机,在撑着他这幅身躯。
只这么一眼,就让耶律长渊心中惊异。
因为亲人去世所以一夜白头、伤闻猝死的消息是有,但是他没想到这样的事能出现在陆承明的身上。
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屋内——他听说过三日前的事。
鹤刀卫之前去抄侯府的家的时候,耶律长渊还在查军中的档案,所以没有跟去,但是事后,手下和他禀报过侯府的状况。
陆承明封了整个侯府,府中上到夫人少爷、下到马奴嬷嬷,全都扔到了大牢里,偌大的侯府一个人都没幸免。
而他自己,从侯府里抱出了一具尸首,失魂落魄的抱着,等搜到了一副棺材后,又将那女人抱了回去。
鹤刀卫的人说,那是侯府的侯夫人,李家大房嫡长女,也是——
耶律长渊的目光一触既回,落到面前的陆承明的身上,像是没看见陆承明身上的灰败与颓然似得,他依旧如往常一样禀报公务:“启禀大人,属下已经将那位姑娘带出了衙房,现下就在前厅内。”
陆承明从厢房中跨出,单手关上门,一步步往长廊下走。
耶律长渊跟在他身后,补齐了心里头的那点话。
也是陆承明的未婚妻。
很早之前,耶律长渊就听说过陆承明和那位未婚妻之间的纠葛,他打探来的消息都是二人早年不和,那位未婚妻还送了陆承明一顶鲜亮的绿头巾,二人之间闹得十分难看。
但现在——
耶律长渊抬头,看着陆承明的白发,心想,看起来传闻不是那么准确。
——
当他们二人走出几步后,陆承明冲着耶律长渊动了动下颌。
陆承明少言寡语,并不爱说话,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更不爱说话,跟在这样的上司身边做事,必须得会察言观色。
就像是现在,陆承明一动下颌,耶律长渊便道:“属下问那姑娘的时候,那位姑娘自称是东水侯的二女儿,在回长安的路途中被人追杀、逼入长江,她在外面流亡、辗转奔逃,一直逃到现在才回到东水。”
“她到东水之后,本来是想先回侯府的,但是据说侯府情况不大好,她说她的母亲被困了,她见不到母亲,回侯府也没用,所以一直流亡在外。”
“恰好碰见鹤刀卫出行,她听说我们是钦差,所以拦着我们上告。”
耶律长渊讲明了来龙去脉后,又道:“属下带她到官衙时,叫了两个王府的嬷嬷来同她相见,都确定是她是二姑娘,方才属下带她到侯府时,她对一切都很熟悉,虽然身上没有任何凭证,但她的身份看起来并非作假。”
说话间,他们二人一同走到了前厅之前。
耶律长渊驻足在门外,没有跟进去——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
陆承明如此在乎那位“未婚妻”,想来也会在乎对方的女儿,而一般这种情况,外人还是别跟上的好。
当然了,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在陆承明踏入到前厅之后,耶律长渊迅速贴在了墙根,悄无声息的跑去了窗边听去了。
探听别人的秘密,鹤刀卫的本能。
耶律长渊顺着后墙摸到了前厅的窗后,整个人贴着窗站好,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前厅里的两个人。
这个位置太危险了,若是平时,陆承明可能会发现,但现在——
耶律长渊抬眸望去。
陆承明正走进前厅之中。
——
他看上去真的枯朽的厉害,半白的头发胡乱的卷贴在脸上,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踏进前厅的时候,浑浊的目光抬起,看向前厅的人。
他并没有多在意侯府之间的争斗,他也不在乎谁的冤屈,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这个人是李千姿的女儿。
她身上流着李千姿的血,陆承明就不能对她视而不见。
当陆承明踏入前厅中,正看见坐在前厅中的姑娘站起身来、抬头望向他。
在看清楚这姑娘的脸的时候,陆承明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艳丽尖俏的瓜子脸,其上有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和红润的唇瓣,当她站起身来,目光倔强的看过来时,陆承明仿佛隔着十余年,又看到了十六岁的李千姿。
倘若,故人给你留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陆承明几乎死掉的身躯又重新注入了新的力量,他听见血液在嗡鸣,凶狠的冲撞在他的胸膛中,他张开口,第一息时竟是发不出声音,眼眶骤然发酸,眼泪在他的眼眶中猝不及防的流下来。
顾瑶姬似乎被他的泪吓到了。
她不认识陆承明,她没去过长安,也不知道在嫁给父亲之前、母亲曾有过一段并不顺利的感情经历,更不知道陆承明为何在她面前落泪。
她拦住马车、上告,是在绝境中的冒险一搏,她不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这是她最后一条路。
顾瑶姬捏着袖子里的东西,迟疑的看着他。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很颓废惨淡的人。
他完全不像是外面的钦差一样雄姿勃勃、意气风发,虽然身上穿着象征权利地位的红色飞鹤服,可他整个人是佝偻的,沧桑的,眉目间透着一股死气,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不像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大官,反而,反而像是——
顾瑶姬看着他,觉得他和她一样,像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蠢货,无力反抗,只能在暴雨下爆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嘶吼,然后长久的,沉默的接受。
“你叫——顾瑶姬。”二人在前厅内站了片刻后,陆承明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
他深深地凝望着这个孩子,面上浮现出长辈的疼爱与些许顾瑶姬看不懂的东西。
他对顾瑶姬说:“我...名陆承明,你听说过吗?”
顾瑶姬摇头。
他静默两息,道:“我和你母亲曾有旧,你有什么冤屈,尽管同我说来。”
冤屈——想到这两个字,过去的各种事全都钻入了脑海,顾瑶姬的脸都跟着拧了一瞬。
她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她的恨。
过了两息,她才缓缓低下头,道:“几个月前,我遭人陷害,没了贞洁,我娘要送我回长安,在被送去长安的路上,有一批杀手来杀我,保护我的侍卫都死了,我被逼跳了河。”
“我跳河之前,杀我的人告诉我,是顾柔儿让他们来杀我的,顾柔儿让他转告我,说她赢了。”
“所以,我的冤屈...要从很久以前,顾柔儿上门的那天说起。”
顾柔儿同她那个娘一样,俩人杀人之前,都要在输家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人发达了,就是要狂一下的,不然当初受的那些罪不都白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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