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子是个敬爱兄长的。”夏掌柜附和了两句后,随后双方告别,带着顾瑶姬离开。
夏掌柜和顾瑶姬一起进小门的时候,夏掌柜似乎是嫌弃这俩推车的丫鬟碍眼,便对着后面的两个小丫鬟训斥道:“磨蹭什么?还不赶紧进去!”
后面的俩小丫鬟忙不迭推车进府。
因夏掌事的催促,门口守门的家丁也没敢去耽搁时辰,匆匆检查过东西后,便让了路。
赵芝兰就这么低着头,顺着尾,跟着前头的小丫鬟进了后厨房。
这个时辰的后厨房中已经没有人忙碌了,备菜是明日一早的事儿,现在这里空荡荡一片。
二人进来后,小丫鬟带着赵芝兰开始收拾菜。
菜要洗干净,摆在案板上,等着明日厨房的大师傅来取用,肉要按照明日的菜单备好,有的要腌制,有的要洗净,水果要摆在冰缸之上。
等一切忙完了,赵芝兰才端着一杯热汤走出厨房。
此时已是夜色深深。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廊檐下挂着一灯笼,正盈盈的亮着,赵芝兰低眉顺眼端着热汤,如一个真正的丫鬟一般,走过九曲回廊,绕过长林檐下,来到了顾平江的书房门口。
——
这一夜,顾平江还在书房中忙碌。
后日,他即将出门领兵作战,出战之前,众人都在家中调整休息——所以他明日有一天假期。
当然,就算是有假期也是休息不好的,太多的事情压在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位从长安来的钦差大人已经定下了攻破海寨的计划,明日他们将出海,杀到海寨前,将倭寇们血淋淋的脑袋砍下来,换成金闪闪的功劳,在功名录上重重的写下一笔。
出战之前很多事都要细细筹备,打仗是一回事,打赢了皆大欢喜,但若是打不赢——
身为官场老油条,顾平江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十来个人选——无他,背锅而已。
官衙里的那一位平日里和他有仇,官衙里的那一位又同他有竞争关系,亦或者谁曾坑过他,都要细细想想。
这些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顾平江自认为万无一失,便将手中笔墨放下,随意拿起桌角的一碗莲子羹饮尽。
才刚将莲子羹饮尽,门外便传来一阵小厮的通禀声:“侯爷,小厨房送来热汤。”
“哦?”
顾平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莲子羹,心说这不是刚送来吗?怎么又来送了?难不成是千姿太担忧他明日征战,所以特意遣人再送?
顾平江拧眉道:“进来。”
门外的丫鬟便端着一碗热汤进门来。
顾平江根本没在意一个丫鬟,只将手里的莲子羹放下,问道:“夫人让你送过来的?”
他话音落下后,那丫鬟过了两息都没回话,顾平江面色一沉,冷眼看过去,正听那丫鬟委委屈屈的道:“侯爷心中就只记得一个夫人吗?”
顾平江吃了一惊,抬眸望去。
——
当时书房之中燃着一支缠枝花树,树上百盏烛火正盈盈亮着,对面的丫鬟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柔弱温雅的面。
竟然是赵芝兰!
她虽然上了些年岁,但这些年保养得宜,也称得上是盈盈美妇,此时做丫鬟打扮、抬眸往向顾平江时,竟让顾平江恍惚了一息。
顾平江记起了他们二人的年少时。
那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东水侯,他甚至还不认识李千姿,只是一个普通的侯府庶子,赵芝兰也不是他养在外面的外室,而是他身边的丫鬟。
他在读书的时候,赵芝兰就替他研磨,他用膳的时候,赵芝兰就在一旁伺候,他上榻的时候,赵芝兰就在床旁边红着脸站着。
直到他坏笑着去拉她,她才会含羞带怯的倒进来。
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之中浮现,渐渐与眼前的赵芝兰重叠在一起,顾平江几乎是呆愣在原地,片刻后才问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人不是在渔舟坊吗?
赵芝兰突然红了眼。
“我不来找你,你便不来寻我么?既然你这么不想见我,那我走好了。”
她一掉眼泪,顾平江就觉得心口发软,忙上前去拉她,道:“胡说什么?我只是,我——我只是担心你被发现。”
顾平江一拉,赵芝兰便重新倒回到他怀抱中,贴着他耳边说:“我不会被发现的,我扮做丫鬟,哄了送菜肉的丫鬟带我回来,允诺她事后给她十两银子——我也不会多做什么,我就是想来看看侯爷。”
说到最后,赵芝兰似乎又要掉眼泪,惹的顾平江的心成了一团水,色令智昏,顾平江也就忽略掉了这其中的一些细小问题。
赵芝兰费尽心思来看他的模样,让顾平江想起来那一年,赵芝兰被他送出府门后,竟是毫不犹豫投江寻死的事——他的兰儿一直都这么爱他,这么离不开他。
情骤起,他低头去吻她,赵芝兰又躲了躲,拿起一旁的热汤,道:“你得把这个喝了——这是我给你熬的。”
顾平江瞬间明白过来,赵芝兰这是在吃味,因为他方才问“是不是夫人让你送过来的”。
女人,不管多大岁数都爱拈酸吃醋。
顾平江闷笑一声,低头将热汤一饮而尽。
放下热汤后,顾平江再垂眸,就看见了昔日赵芝兰。
兴许是因为少时的记忆涌上心头,顾平江对今夜丫鬟打扮的赵芝兰燃起了十二分的热烈,兴许又因为后日要出去打仗,所以今日的顾平江格外有兴头,总之,顾平江当即屏退了所有下人,然后拉着赵芝兰到了榻间。
待到半个时辰后,顾平江倒在书房临时休息的内间床榻上,而赵芝兰则软着手脚,拿着顾平江放在胸口内兜里的钥匙。
这地方十分隐蔽,是顾平江自小有的习惯,亵衣的胸口会缝制出一个口袋,紧贴着肉,除了他自己,或者是枕边人以外,别人都拿不到。
拿到钥匙后,她穿上丫鬟衣裳,慢慢走出了书房,端着那一碗剩汤回了厨房。
这一次,厨房并不是空无一人。
那位夏掌事就笑眯眯的站在那里,赵芝兰将钥匙递给他,他迅速用各种工具计量下钥匙的重量、形状,等一切都妥当后,又用热蜡油做出了钥匙模型,随后将钥匙还给赵芝兰、转身便走。
他现在拿到了一个模样相似的钥匙,还要请能工巧匠去赶紧打造。这个钥匙,请最厉害的能工巧匠,也要一日才能刻出来,可战事后日就要开始,所以要抓紧时间。
“夏掌事。”身后传来嘶哑的女音。
夏掌事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眉眼温和道:“怎么了?”
“答应我的事。”站在那儿的女人头发散乱,衣裳歪扭,白着一张脸说:“会做到吧?”
“当然。”夏掌事又是一笑:“我们一定会做到,在我们做到之前,赵夫人可不要走漏风声。”
赵芝兰呆愣了一会儿,突然又问:“这件事,会伤到侯爷吗?”
夏掌事盯着她看了两息,随后笑得更开怀了,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得,说道:“当然不会,侯爷可是侯爷,他自有保命的本事,倒霉的只会是别人。”
赵芝兰这才放下了心。
那就好,那就好。
她虽然怨侯爷,但是她舍不得侯爷死,只要李千姿死了就好,侯爷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拿回钥匙,又熬了一碗汤做幌子,端着汤默不作声的重新回到了书房,将钥匙重新放回顾平江的衣兜里。
顾平江还在昏睡——意料之中。她刚才给顾平江的热汤里面加了药,足够让顾平江昏睡上两三个时辰。再加上精神疲惫,顾平江说不准可以一口气儿睡到明日。
——
赵芝兰其实应该走的。
她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就不该留在这里,和顾平江多耽误时间,这容易使她暴露,可是当她看到顾平江的眉眼时,心里总觉得舍不得。
她明知道这个人没那么爱她,可是她还是舍不得。
就抱着这点舍不得,赵芝兰慢慢钻进顾平江的怀抱中,假装她现在还是他的小丫鬟。
她要继续为他暖床,为他暖一辈子的床。
二人和衣而眠,第二日天明时,他们俩还紧紧拥着,一起陷入在这个寂静的夏日清晨里,全然没有醒来的意思。
一缕缕阳光透过木门,在地面上照出一个个整整齐齐的四方形小格子,些许灰尘在光格子的上方飞舞。
一切岁月静好。
——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焦躁的通禀声,将他们二人从美好的梦境之中唤醒。
“侯爷,侯爷!不好了,出事了!”
门外的小厮“咣咣”敲门,连平日里的仪态都顾不上了,扯着嗓门儿喊。
床上的二人都被这声音惊醒,赵芝兰以为是昨夜偷钥匙的事情爆发了,正惊吓的爬起来呢,却被顾平江压了压。
顾平江还记得昨夜温情,此时对她格外有耐心,宠溺的掐了一把她的脸蛋,道:“放心,夫人没发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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