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萧寒这般说,顾柔儿终于拉开了门。


    “嘎吱”一声响,木门渐渐露出条缝来,萧寒终于瞧见了顾柔儿的脸。


    才半日不见,原本那个娇俏可爱的姑娘已经完全变了样,她的脸肿胀泛红,其上有被指甲划过的浅浅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依旧能看出来当时一定很痛。


    “这是顾瑶姬打的?”萧寒顿时心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顾柔儿没有反驳,只是哽咽一声,钻进了萧寒的怀抱中。


    二人在月下相拥。


    在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都随之远去,只剩下两个相爱的人彼此贴近。


    他们俩在屋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从顾了之的背叛说到萧府的聘礼,从库房里的簪子说到萧夫人。


    “萧夫人可因今天的事不满?”提到未来婆母,顾柔儿多少有几分忐忑。


    这位婆母本来就很不喜欢她,经了今天一事,想来会更不喜欢她。


    “无碍。”萧寒抱紧顾柔儿,道:“我娘是识大体的人,她不会对你做什么。”


    像是李千姿那样,有一点不满就要闹的满府分崩离析的女人实在是少数,世间的大部分女人还是同萧夫人一样,为丈夫开枝散叶,在家族中周旋,向世事妥协。


    所以就算是萧夫人不喜欢顾柔儿,萧夫人也会接纳顾柔儿进府。


    “等到我进了官场,就都会好起来了,到时候我带你去长安,我们在长安之中过我们的好日子。”


    萧寒开始和顾柔儿描绘长安。


    萧寒早些年同萧郡守走南闯北,曾经去过长安,在他的口中,长安是一个繁华安宁,处处美好的城邦。


    三言两语间,顾柔儿也爱上了这样的地方。


    她紧紧依偎在萧寒的怀里,也忍不住开始幻想:“我们,我们到了长安,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儿——”


    萧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当即闷笑一声:“萧某当勤勉自身。”


    也不知道他是在说什么“勤勉”,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的勤勉”,顾柔儿抬手,轻轻捶了他的肩头一下,连羞带臊的退后两步,关门道:“不和你说了,我要去看看我娘,你也早些回去。”


    娘回来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这不行,她得去给娘做一些。


    萧寒应下,又和顾柔儿说:“过几日有龙舟赛,我带你一道儿去看看热闹可好?”


    龙舟赛——顾柔儿以前听说过这个。


    整个东水的人都听过龙舟赛,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老传统,只是以前,顾柔儿一直都被困在这个小巷子里,从来都不被允许出门,自然也就没有见过龙舟赛。


    但现在不会了,她虽然被侯府赶出来,但好歹身份也算是过了明路,不必再像是以前一样,整日缩在巷子里,她现在可以出去看看了。


    “好。”顾柔儿柔声应下。


    萧寒在门外站着,又补了一句“明日我派人来给你送药”,然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爱人的安慰是最好的良药,顾柔儿这一整日的憋闷、委屈全都消散了,她躲在门内,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后站直了身子,从小厨房熬了一碗粥,一步步走向赵芝兰的房中。


    ——


    赵芝兰的厢房在整个院落的最深处。


    东水潮湿,这种深巷中的木头房子也容易返潮变形,人踩在地板上时,便会传来“咔吱咔吱”的响动。


    白日间这点小动静被掩盖在风声雨声鸟鸣声中,但到了寂静的夜间,这脚步声就会尤为明显。


    咔吱咔吱,咔吱咔吱——


    ——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赵芝兰正躺靠在床榻上。


    早在她们去到侯府的时候,这院子里的丫鬟奴才们也都被清出去了,现在她们临时被赶出来,这破院儿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们母女俩,和永恒的寂静。


    厢房内昏暗一片,她没点灯油,就那么睁着眼,借着惨淡的月光看着头顶上床帐。


    许久没回到这里,床褥上都沾了淡淡的灰尘与霉味儿,她也没有力气在意,就那么空洞的躺着。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就是轻轻地“嘎吱”一声响——门开了。


    赵芝兰虚弱的挤出来一句:“娘不吃,你回去吧。”


    每当她难过的时候,柔儿都会送来吃食,陪她说一说话。


    若是以前,她会抱着顾柔儿哭上半夜,将自己的所有委屈都说给女儿听,从女儿这里汲取安慰和温暖,但是今日,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被重新赶回了这里,她看清了自己的命。在顾平江心里,她一辈子都比不上李千姿。


    她好恨,她好恨,她好恨,她好恨!


    一辈子也比不上李千姿的愁闷压在身上,像是一座大山一样,让她每时每刻都很难受。


    这股恨意无处发泄,她只能抱着自己的胳膊,狠狠用牙齿咬着手臂上的肉,以此来发泄。


    这种情况下的她,不想和她的女儿见面。


    但是她话音落下后,门外的脚步声没停,反而越走越近。


    赵芝兰疲惫的撑起身子:“娘真的不——”


    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赵芝兰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略有些震惊的僵在原地。


    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对方脸上带了一个面具,让人看不到他的长相,但是赵芝兰认得他是谁。


    在很久之前,就是这个人和她做了一笔交易,使她成功进了侯府。


    “你——”赵芝兰见到他,眼底里迸出了希望:“你来了!”


    她还没有到绝境,顾平江不肯帮她,但有别人愿意帮她!


    “你再帮我一次,你帮我杀了李千姿!”赵芝兰冲着这人道。


    她好恨,她好恨,她恨李千姿!


    顾平江就是因为李千姿才将她们赶出去的,如果李千姿死了,她们就能重新回到侯府了,李千姿要是死了,就再也没有人欺负她们母女了!她要李千姿死,她要李千姿死啊!


    ——


    对方的脸都藏在面具之下,赵芝兰看不见对方的脸色,只听见对方声线平淡的说:“顾平江腰间有一把黄铜钥匙,上面刻了一个“库”字,拿来给我,我可以帮你刺杀李千姿。”


    赵芝兰忙不迭的应下。


    对方也很满意赵芝兰的上道,双方就这么愉快的开始了合谋。


    ——


    等顾柔儿端着粥来到厢房中的时候,便见到赵芝兰容光焕发的坐在床榻之上,虽然面上的伤痕还没好,但精气神儿却饱满昂扬。


    见她进来,赵芝兰还笑眯眯的招呼她:“柔儿来,陪娘一起用膳。”


    顾柔儿心中疑惑,将粥端来、放置在桌案上,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


    赵芝兰迫不及待的将方才的事情同顾柔儿说了一遍。


    顾柔儿闻言,唇瓣微微发紧。


    她比赵芝兰还要聪明一些,在侯府待了这么长时间,再加上萧寒什么都和她说,她多少也能明白一些什么叫“朝堂”,什么叫“党派”,她知道,方才那个黑衣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如果母亲真的将那钥匙偷出来给了对方,对方一定会给爹添麻烦。


    但是,看着娘一脸高兴的脸,顾柔儿就将劝慰的话吞回去了。


    给爹添麻烦又怎么样?


    在她心里,爹远没有娘重要。


    是,爹给她很多银钱,给她身份,给她绫罗绸缎,但是那都是爹随手给的、对于爹来说根本不值钱的东西。


    可是娘给她的,却是娘能给的全部。


    如果有一天,一个土匪上来杀她,顾平江会救她,但是救不了的话,顾平江自己会跑,她的娘也会救她,如果救不了的话,娘愿意替她死。


    所以顾柔儿永远会帮她的娘,千千万万次,她都会选娘。


    顾柔儿跟顾了之的本质区别,就是顾柔儿永远不会背叛她自己的娘亲。


    “这件事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顾柔儿只这样叮嘱她娘:“谁问都要咬死了不承认,不然我们母女就死定了。”


    赵芝兰忙不迭的点头。


    母女二人落座在案旁,顾柔儿点了一根蜡烛,在昏黄的烛光之下同娘一起喝粥。


    二人折腾了一整日、滴米未进,现在口中胃中早已空的发慌,现下就连普通的粥都能品出来一种甜香,俩人你喝一口,我喝一口,脸上都带着笑。


    她们是在凡尘俗世打滚儿的两只小兽,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靠着彼此的皮毛取暖,也许在别人眼中她们很坏很不好,但在彼此眼中,她们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用过膳后,母女二人分开,各自居住一个厢房。


    自这一夜后,赵芝兰开始盼望顾平江过来,顾柔儿开始盼望萧寒过来。


    顾平江忙,他连侯府都没空去,更没时间去渔舟坊,萧寒倒是来的勤快,今日送最好的伤药,明日送绣坊里新出的衣裳,后日又添了一支金簪。


    他也总是带来更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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