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柔儿依偎在萧寒怀中,垂眸道:“我怕姐姐不高兴。”


    “有什么怕的?”顾柔儿不提还好,现下顾柔儿一提,萧寒就记起来当初顾瑶姬遥遥射他那一箭,顿觉手臂骤痛,立刻道:“你现在要成我的妻了,以后有我,谁都别想再欺负你,此次回去,顾瑶姬若是敢找你的茬儿,我一定出来护着你。”


    以前萧寒碍于婚姻束缚,不能跳出来光明正大替顾柔儿撑腰,现在婚事没了,他终于能保护顾柔儿了。


    二人浓情蜜意的对话声从马车里钻出来,有那么零星几个字眼钻进了马车旁边的管家的耳朵里,听的管家拧紧眉头。


    身为一个旁观者,他只觉得萧寒被猪油蒙了心,为了一个女人,不仅同青梅竹马、出身高贵的未婚妻绝情,甚至还同自己的父母争执、私奔,罔顾孝道,这些行径,那一件事拎出来,都叫人不敢相信。


    明明他们公子以前也是个行事端正、懂礼知学的好男儿,怎么就为了一个女人,变成眼下这幅模样了?


    管家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前面驾车的车夫再走快些。


    无论如何,先回府再说吧。


    从清河县外回到萧府,马车拖拖拉拉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等他们到府上时,已经临近午时。


    ——


    萧夫人从大河村里正处得知消息后,便请人将里正留下休息,又以重银封口,最后在萧府后院前厅中焦躁的等。


    前厅宽阔,萧夫人端坐在最上方,下方是一排排座椅,平日里都是给萧郡守的妾和其他子嗣来请安时候坐的,眼下因为萧寒失踪,萧夫人无心处置后宅,免了晨昏定省,所以眼下下面空荡荡一片。


    此刻,灼热的日头穿过窗户,漏过丝绢、在椅子上照出一层齐整的光线,萧夫人的目光疲惫的落过去,仿佛看见了一张张讨厌的脸,正高高昂着、兴高采烈的瞧她的笑话。


    这一次萧寒私奔,府中的其余姨娘都在暗地里讥诮她,就连她的丈夫也怨她治家无方,着实伤了她的心。


    但是,只要一想到萧寒,那些姨娘和萧郡守说的话就都不重要了。


    现在萧夫人心中想的都是萧寒。


    当日萧寒失踪的时候,追出去的管家说,萧寒受了箭伤,是顾家二姑娘射的——这让萧夫人心中难安。


    顾瑶姬的本事,萧夫人是清楚的。


    以前萧夫人把顾瑶姬当自己的亲儿媳来看,所以暗地里打探了不少。顾瑶姬打小就练武,用各种名贵草药滋补着,十四就养出了内力,这种水平,都能去大户人家应聘保护姑娘的女武婢了,她是着实有点硬功夫在身上的。


    所以萧夫人怕萧寒出事儿啊!


    她生萧寒那年伤了身,所以子嗣单薄,人已三十,膝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所以她盼啊,盼萧寒成为人中龙凤,为她求的诰命,她为了萧寒呕心沥血啊!若是萧寒死在了私奔的路上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萧夫人就觉得痛。


    痛,痛,痛!


    窗外日光弹指过,杯中花影坐前移,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萧夫人木木的坐着,熬黄了眼,熬亏了身,熬没了魂儿,人在天边初亮等到正午时分,每一息都那么难熬。


    自从萧寒私奔之后,萧夫人便是如此,不吃不喝,只怔怔的发呆。


    终于,正午时候,管家带了一个好消息回来。


    “夫人!夫人!公子和顾三姑娘被找到了,眼下已经带回了萧府。”管家匆忙从前厅外进来,俯身行礼道。


    萧夫人坐在椅子上,惊喜的转过了面来,看着管家,激动的半晌说不出话。


    瞧见萧夫人这般高兴,管家垂下眼眸去,继续道:“老奴曾劝少爷,先将顾三姑娘送回侯府去,但是少爷不肯,说要带顾柔儿先回来见您,现下已经进了府门,二人正在前厅外等候。”


    萧夫人的眼眸颤了颤,神游的魂魄终于归体,问道:“带顾柔儿过来做什么?”


    这人是侯府的人,既然找回来了,就该早早送回侯府去。


    管家多精明一个人,根本不提路上听见的那些话,只低头道:“奴才不知。”


    萧夫人深吸一口气,道:“带进来吧。”


    管家转头下去,不过片刻功夫,萧寒和顾柔儿二人便一起进门来了。


    两人进门时,萧寒挡在顾柔儿身前,在萧夫人面前跪下,道:“母亲,儿子回来了。”


    顾柔儿跟在萧寒身后跪下,抽抽噎噎的哭:“夫人,柔儿知错,千错万错都是柔儿的错,还请夫人成全我们。”


    萧寒道:“娘,都是我的错,别怪柔儿!”


    萧夫人本想暴怒的甩萧寒一个茶杯,可是茶杯都拿起来了,又瞧见了儿子肩膀上的伤,顿时泄了力,叹着气将杯盏放下,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俩的婚事已由双方家主定下,轮不到我说什么,便各自回府中,等着走婚期罢。”


    她不喜顾柔儿,连同顾柔儿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只摆了摆手,让顾柔儿早点回侯府去。


    萧寒却道:“娘,柔儿这般回去,必定是要受辱的,那侯夫人一定会逮着她惩处她,还请娘为柔儿周旋一番。”


    萧夫人听的瞪大了眼:“怎么着?你难道还想让我上门去求李千姿饶顾柔儿一回?”


    “娘,哪里用得着求?”萧寒拧眉道:“再过一年,儿子也要进长安科考了,儿子有把握一举中上状元,到时候有父亲作保,舅父做靠,儿子官途坦荡,你再看顾府——那两个儿子哪里比得过我?”


    一个顾云松,原本书读的挺好,但是在萧家庄子受了伤,据说现在也没爬起来,一个顾了之,胆小怕事的要死,想来在官场上也没什么前途,这两个人日后如何能和他比?区区一个侯府,有何惧之?


    “是,侯夫人是出身高贵,东水侯是本事不凡,但是他们没有能扛得起来的后辈,衰败是必然的。”


    思虑到此处,萧寒理直气壮道:“娘,你且去告诉侯夫人,今日她对顾柔儿好些,日后我也记着她的恩,等我日后风光了,也会提携提携她的儿子,莫欺少年穷。”


    萧夫人初时听的可笑,骂他一声狂妄,后又觉得心中生恨。


    她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为了一个女人,居然变成了这幅斤斤算计的模样。


    她定定地看着萧寒,最后又无可奈何。


    萧寒有一句话说对了,莫欺少年穷。


    但不是李千姿怕,是她这个当娘的要怕。


    萧寒是她唯一的儿子,前十六年萧寒要靠她,后十六年她要靠萧寒,现在她若是真要同萧寒离心了,她以后便全无依仗了。


    算了,既然婚事已经定下来了,那顾柔儿以后就是她的儿媳妇,既是一家人,就是同气连枝,她就算是再看不上顾柔儿,也不能眼瞧着顾柔儿受辱。


    同入一家门,在外人瞧来就是一个整体,顾柔儿遭人轻贱,她脸上也无光。


    她便厚颜,去再求一回李千姿吧。


    萧夫人自暴自弃的想,反正脸丢了也不是一回了,今儿就可着李千姿来丢吧!


    “罢了。”萧夫人捏了捏眉心,道:“如你所愿,今日我就去侯府,拿我们萧府的脸面去给你的柔儿抬轿子。”


    她的话中带着几分挖苦和嘲讽,但萧寒听了却大喜过望,当没听到似得、扶着顾柔儿站起身来,道:“放心吧,有我娘出马,李千姿定然不会为难你。”


    他自己娘亲的本事他是了解的,在这东水圈子里,萧夫人也是一等一的硬,要是萧夫人没点本事,当初也不可能同李千姿定亲。


    顾柔儿颤巍巍的站起来,一脸乖巧道:“多谢萧夫人。”


    萧夫人依旧没给她好脸色,只道:“走吧,你们二人同我一起先去库房挑点赔礼的东西。”


    萧府距离东水侯府并不远,坐马车也就两刻钟,寻常上马便可过去了,但是萧夫人不可能就这么空手去。


    她大费周章的让人备了三个马车的礼,甚至将自己的嫁妆私库都开了。


    萧夫人是个敢作敢认的人,在某种角度上来说,她是个不错的人。她知道萧府不地道,所以备了厚厚一沓子礼,希望李千姿能瞧见她的诚意。


    ——


    顾柔儿、萧寒和萧夫人一同选礼的同时,关于萧寒和顾柔儿被找回来的消息也送到了顾瑶姬的庄子中。


    顾瑶姬当时刚醒来——昨夜在小河村被耶律长渊算计了一回,她心里还记恨着这个讨厌的人,只记着什么时候能报复回去,心思太重、梦里也睡不踏实,她断断续续的醒来过几次,等到临近未时中时,她便听见门外有人窸窸窣窣的说什么。


    离门有些远,她听不大清楚,只隐隐听见有人问:“要不要告知姑娘?”


    告知她什么?


    顾瑶姬迷迷瞪瞪的睁开眼,撑着身子爬起来,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什么事?”


    门外两个丫鬟便低着脑袋推门进来,冲着还坐在榻边的顾瑶姬行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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