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中的东水热的匪夷所思,房中的冰缸已经从一缸逐步加到了三缸,却依旧难挡暑热,蝉鸣知了知了的从窗外飘进来,李千姿坐起时,察觉到她的额间沾了些冷汗。


    她的心中又浮现出那个想了千百遍的问题。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被缠了太久,她已经从最开始的惊疑不定进展到了恼怒愤慨,甚至都想去佛庙请个大师来驱鬼了!


    她正是拧眉深思时,门外传来丫鬟的禀报:“夫人,萧夫人一大早便派人来送信,说是要补聘礼单子。”


    昨日李千姿回了侯府后,萧夫人也跟着前后脚回了萧府。


    萧夫人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过了一晚上,也琢磨出来了个法子。


    “哦?”李千姿抬眸道:“拿来看看。”


    丫鬟立刻端来一封信,李千姿慢慢将信拆开,随后低声一笑。


    萧夫人是真急了。


    原本萧府给侯府的聘礼就很厚了,这一夜回去之后,聘礼翻了两倍,估摸着不止是萧府的中馈,还有萧夫人自己的嫁妆。


    除了萧夫人的聘礼单子以外,还有一封萧夫人的手写信。


    信上明白的写着,萧夫人只认顾瑶姬一个儿媳妇,萧寒怎么想的不重要,就算是绑上、捆上、下药,萧寒也得来成这个婚。


    在这天地间,世家、权利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一个公子的小情小爱算不得什么,萧寒根本无力反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夫人摆明了心思要娶顾瑶姬做儿媳,那萧寒是绝对阻止不了的。


    李千姿拿着那信看了一会儿,突然抿唇一笑,道:“传信回去,我应了,明日便让人同萧夫人定亲,让他们俩孩子早些成婚。”


    顾柔儿现在还没动作,她要来推上一把。


    李千姿的信回到萧府之后,让萧夫人大松一口气。


    太好了,李千姿还愿意跟萧府定亲!


    萧夫人第一件事,便是大肆筹备婚事,第二件事,就是将萧寒死死的压在府里。


    萧寒必须娶顾瑶姬!


    ——


    收了这封信后,李千姿便让人将顾瑶姬和萧寒要成婚的事情放出信儿去,并且让顾府的管家出门去雇绣娘,给顾瑶姬绣嫁衣。


    此时距离顾平江带回“联姻中断”的消息,还有三日。


    一旦联姻中断的消息回来,顾柔儿就不需要去联姻,那凭借顾平江对顾柔儿的愧疚和喜爱,他很可能直接将顾柔儿留下,当做自己的女儿嫁给萧寒。


    所以,这三日之中,她必须要让顾柔儿和萧寒“不顾一切”,而最好的手段,就是逼萧寒娶顾瑶姬,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果不其然,顾府管家为顾瑶姬去雇绣娘,做嫁衣的事情传啊传,很快就传到了赵芝兰的耳朵里。


    赵芝兰哪里坐得住?


    没过片刻,便有丫鬟来李千姿处回禀:“夫人,赵夫人听了这些信儿,偷偷去了趟祠堂。”


    李千姿倚在矮榻间,扯出了一个讥诮的笑,道:“无碍,让她们去。”


    顾柔儿在祠堂里跪了那么久,现在估计也急了。


    ——


    此时,赵夫人揣着一肚子的不安,跑向祠堂中,去寻她的女儿。


    ——


    顾家祠堂在东水侯府的最西边。


    赵夫人怕别人瞧见她,一直专挑小道走,最后干脆一头扎进了翠木林中。


    侯府西边栽种了大片大片的翠木,东水燥热,水雾氤氲丰沛,将翠木养的葳蕤盈盈,远远一望,遮天翠叶无穷碧,将日头与旁人的目光一起遮住,一走进这里,便觉得周遭一阵凉爽。


    没有人会发现她,只有几缕金光斑驳的从树影中落下,偶尔照在她的眉眼间。


    赵夫人越走越快。


    翠木林同祠堂后门相连,且因地方偏僻,少有人来,所以也没什么人看顾,赵夫人稍微灵醒些,便避开了守门的丫鬟,来到了祠堂的侧窗前。


    祠堂每日都有人上香,经年累月,浸出一层厚重的檀意,才一靠近,便能嗅到那股灰烬的气息。


    赵芝兰屏住了气息,慢慢从外面引开窗户。


    侯府的祠堂极大,从正门进去,迎面就是一张张长案,历代列祖列宗的牌位尽列其上,在牌位的最下方摆着两个蒲团。


    而侧窗开在祠堂两侧,从外往里看,正好能看见顾柔儿跪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的侧影。


    一夜过去,顾柔儿已经倦极了,但此时还强撑着跪在佛堂前叩拜。


    夫人罚她跪拜,她就得一直跪着,不得起身,门口有嬷嬷守着,偶尔嬷嬷会进来看一眼她,若是她没有好生跪拜,嬷嬷便会罚她,拿戒尺打她的掌心,所以顾柔儿一直咬着牙跪着。


    赵芝兰再看顾柔儿——正见她眉目疲惫,顿觉心疼。


    “柔儿!”赵芝兰红了眼:“我女受委屈了。”


    顾柔儿听见动静,匆忙回头,便见她的娘亲在窗外看她,顿时一喜,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瞧见嬷嬷,后忙爬起来,快步走到侧窗口处,问道:“娘,府里现下如何?萧夫人有上门来寻我吗?”


    自从于翠浮山离开,她就一直处于被监管的状态,等回了侯府、被丢到祠堂中后,更是没有一个丫鬟同她说话,她对府上的近况一无所知。


    被困的这一夜,她一直在猜测。


    萧寒确实对她有情,萧夫人也确实只有萧寒一个嫡子,若是萧寒将萧夫人说动了,萧夫人肯上门来求娶她的话,她说不定就能留下。


    只要萧家肯站在她这边——


    “萧夫人上门来了,但是没寻你,而是给李千姿写了信,说是要尽快让萧寒和顾瑶姬成婚。”赵芝兰说着说着,愤恨道:“那萧夫人凭什么看不上你?她不过是看李千姿出身高贵罢了!这要命的蠢女人!”


    “什么?”顾柔儿大惊失色:“那、那李千姿答应了吗?”


    李千姿那么骄傲的女人,会让自己的女儿去跟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成婚吗?


    “答应了!”赵芝兰更生气了,她跺了跺脚,道:“据说,顾瑶姬对萧寒痴心不改,萧寒要退婚,她反倒非要嫁过去,现在都开始绣嫁衣了!这不要脸的贱/女人,这辈子没见过男人吗?非要抢我女的好姻缘!”


    “这、这不行。”顾柔儿恍惚了一瞬,随后连忙拉过赵芝兰,道:“娘,你帮我一把。”


    赵芝兰附耳过去。


    这俩母女隔着一道祠堂的窗户,细细的在说谋划。


    窗外的树上蹲着飞鸟,啾啾的踩着枝丫飞过,松声风吟间,赵芝兰频频点头。


    ——


    顾柔儿在侯府为她的婚事努力的时候,这场故事的另一位男主人也没闲着。


    自打昨日萧寒回了萧府之后,便一直闹着要退婚,甚至闹出了拿刀比着自个儿脖颈的事儿来。


    “母亲若是不同意退婚,那我就死在这!”萧寒不顾自己右胳膊的伤势,从私兵腰侧抢出一把刀来、以自裁威胁萧夫人。


    萧寒到现在还记得萧夫人看他的眼神。


    冰冷,无情,其中夹杂着失望与淡淡的厌恨。


    “我竟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萧夫人看着他,说了这么一句后,冷笑道:“裁吧,你今日自裁,我也算给侯府个交代,你死了,我们也不算悔婚!”


    萧寒一时同萧夫人僵持住了。


    在那一刻,萧寒明白了,母亲宁愿他死,也不肯得罪李千姿,或者说,他的命在母亲的眼中远没有这一门婚事重要。


    这让萧寒悲痛,悲痛之余又涌起深深地绝望。


    他根本无法反抗他的母亲。


    一旁的私兵看准时机,夺走了他手里的剑,同时,萧夫人下令,将萧寒严加看管。


    侯府那头,李千姿会给顾柔儿放水,所以赵芝兰还能摸到顾柔儿面前去,但萧寒这边,真是连一只青蝇都飞不进去。


    更让萧寒痛苦的是,没过一日,萧夫人那头就传来消息,说是李千姿宽宏大量,原谅了他的无知,顾瑶姬端庄懂礼,也没有胡闹,而是同意继续联姻。


    萧夫人因此厉声呵斥萧寒:“你说人家顾二姑娘不懂礼数,我看你才是不懂礼数!看看人家顾二姑娘,这才叫端庄清正,这才是好人家的女儿!”


    这门婚事磕磕绊绊,竟然还是走下去了。


    萧寒恨不得跳湖死去!一想到他要被逼着成婚,被逼着和一个不爱的人共度余生,他就觉得恨,恨!恨!


    为什么母亲不肯对他好一些?为什么母亲要这么逼迫他?为什么顾瑶姬明知道他不爱她,还要逼着他娶她?


    他遍寻法子,却找不到一个人能帮他,他的好友们都跟他差不多,年岁太轻根骨太薄,帮不得什么,他的兄弟们都看他的好戏,没人搭手,他的心腹小厮倒是愿意替他出去搏命,但是一个小厮又能做什么?一个小厮——


    萧寒的脑子转来转去,突然转出来了一个大胆的法子。


    这个法子很危险,甚至有可能连累整个萧府,但是,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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