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黄辅给自己认识的臣子都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希望他们届时能助自己一臂之力。这个决定并不会让他们伤筋动骨,只要让出一部分土地便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大好事。他们作为朝廷命官,受百姓供养,总要回馈些东西。否则国都没了,他们还能替谁效命?
封好后,黄辅照旧交给副手:“这些信也务必尽快送达,已经刻不容缓了。”
副手纠结:“将军,您为国事如此费心,也不知他们能否体会。”
黄辅满脸苦涩,若真能切身体会,事情也不会演变到今天这一步。黄辅也不是不能放手一搏,他只是跟江涣一样,并不想让这么多将士们白白送命。更不想看到两军交战时,他们的百姓背刺朝廷,跟岭南叛军调转枪头转而进攻朝廷。
若真到了这么一步,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这日,冯静贼眉鼠眼地跑到江涣跟前,打量了一圈周围没外人,这才兴冲冲地道:“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江涣耿直:“猜不到。”
冯静也不觉得扫兴,满脸红光地嘿嘿了两声:“那个什么黄辅的老将军竟然学咱们。咱们在吉州分田,他就在袁州号召地主还地于民。”
江涣叹为观止,就连卫贤等人也是对冯静刮目相看:“这消息我们都还没打听到,你就先听说了?哪儿来的口风?”
冯静抬着下巴,姿态高傲:“山人自有妙计。”
他比不得这些人头脑灵活,武力不俗,人脉广泛,只有在这种小道上发挥作用。好在他的确擅长这个,便是专门刺探消息的探子都未必有他门路广呢。
江涣给冯静倒了一杯水,生怕累着他,又示意他继续说。
冯静嘚吧嘚吧地将知道的消息全倒了出来:“这事也就起了个头,据说还在跟朝廷那边协商,朝廷那边的反应不得而知,但袁州的大地主肯定是不乐意的。那个黄辅为了笼络地主乡绅,许诺出科举的资格跟皇商的名额,但大家也不吃这一套。向来物以稀为贵,若这么多地主都有皇商的名额,那就等于谁都没有。至于科举入仕,那更是虚无缥缈了,得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都还未必能踏上进京赶考之路。”
说到底,那些都是虚的,但手里的地契是实的。用那些虚的东西换实际的好处,谁都知道不划算。
虽然不看好这件事,但冯静还是觉得这个黄辅挺狡猾的:“他这么做不就是跟咱们对着干吗,真是个学人精。万一真被他给学成了,百姓岂不是又要被他们给笼络过去?这可不行,咱们得阻止!”
他也是升斗小民,知道百姓有多能忍,只要给点甜头,或者哪怕给点盼头他们都不会造反。冯静是真怕那群地主迫于朝廷淫威答应了。
江涣深思片刻,忽然觉得这未必不是个好机会:“不,不仅不能阻止,还得助他一臂之力。”
“那不会害了咱们吗?”冯静担忧。
江涣摇头,非但不会对自己不利,还会拖黄辅的后腿。只要激怒那群地主,袁州势必生乱。
江涣说到做到,第二日便命人在各处散布消息,宣扬黄辅说服各大地主让出祖产,还地于民,朝廷已经开始论功行赏,不出三日,这些地契便会交到百姓手里。
消息一经散出,便立马传播甚广。
这还不是捕风捉影,之前的确有人看到那些地主乡绅从州衙离开。
百姓对此很是关注,常有人聚在一块讨论这事:“您说这事究竟是真是假,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肯定是真的,吉州不是分了地吗,朝廷为了不输给那位江大人肯定得收买咱们。不过他们总算做了件大好事,我看那些地主们早就不舒坦了。凭什么我们连粮食都吃不起,他们却能顿顿大鱼大肉?他们手里握着的田产,不都是从百姓手里低价收上去的吗?”对面说的头头是道。
周遭众人连连点头,无地的人比谁都想拿到田地。本来以为要孤注一掷,投靠岭南才能拿到地,谁想到峰回路转,还能盼来朝廷善心大发,主动给他们!
袁州百姓对分田这事相当迫切,当天下午就有几百人跑去州衙,想要探一探虚实,最主要的还是关心他们每个人能分到多少田地。
袁州太守在衙门里发了好大一通火:“到底哪个蠢货走漏了风声?!”
底下几个官员也被问得鸦雀无声,真不是他们,此事干系甚大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没有明确结果之前谁会乱传?当下有人猜测:“会不会是那群地主?”
袁州太守蹙着眉头,并不言语。
又有人笃定:“多半是他们,他们不愿意拿出田,索性把水搅浑,逼着咱们拿出态度。”
袁州太守还有些疑惑:“可他们就不怕激化矛盾,彻底得罪朝廷?”
“总有几个脑子不清醒的,看不清局势也正常,毕竟袁州这么多地主乡绅呢,哪能个个都聪明?蠢事分明是他们做的,结果却要我们承担,这会儿不仅是我们,连军中跟朝廷也都骑虎难下了。”
百姓都盼着分田,如今要说不分,那引来的怒火谁能承受?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袁州这天早晚要被水给淹了。
军中,黄辅也在彻查是谁走漏了风声,他怀疑过岭南那群人,也怀疑过胡叔安,甚至对后者的疑心还要更大。此时此刻黄辅无比懊悔,早知今日,当初他就该拼命阻拦胡叔安监军。
只要给他些时日就能办成的事,如今被这么一搅和,彻底成了泡影。
可黄辅不得不解决,若是三天之后没有任何进展,届时百姓暴动,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抵御外敌?
黄辅召来一群地主,命袁州太守与长史做陪,仔细翻阅卷宗理清袁州的土地,再便是查清各家的田产。黄辅的意思是,如今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些地主们愿意给也好,不愿意给也罢,反正田产他们是一定要征的。
这都是为了大局考虑。
但并不是人人都在大局之中,起码这群地主确信自己被排除在大局之外了,此举也立马引起他们的强烈反抗!
“江涣分田,是因为他是反贼,如今黄老将军也要分地,难道也是要学他江涣一起造反吗?”
此言一出,立马便有众人附和:“朝廷都还没有说要分田,你们凭什么自作主张?”
“这是我们各家的祖产,岂容你们说捐就捐?今□□着我们白拿出田地,将来是不是也要逼着其他各州的地主乡绅分地给百姓?黄老将军,你还真是会收买人心!”
胡叔安作壁上观,只要黄辅控制不住局势,他立马逼他下马。
袁州官员不管不问,也不愿意下场脏了自己的名声,不管什么只往黄辅身上推,毕竟这事儿是他起的头。
地主乡绅毫无大局观念,都大祸临头了,还死死攥着田产不放,宛若一群疯狗逮着黄辅就咬。
黄辅狠了狠心,命士兵拿住他们,强行征了他们的地。
田契在手,黄辅却迟迟没有动作。他知道自己一旦分了田,就会被天下的乡绅打为江涣一党,到时候,朝廷岂能信任他?可要是不分,袁州必定要乱,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地步的……
一筹莫展之际,手下传来消息,说是韶州太守江涣送来书信一封,问他是否要过目。
第123章 民怨 就是现在,
黄辅盯着那封书信, 半晌才冷漠地拆开。
跟他预料的一样,是封劝降信,黄辅只看了个开头便将信给烧了。
副手望着燃烧的灰烬, 又瞥见老将军难看的神色,踟蹰着问道:“下回若有来信, 是否直接拒了?”
“算了,还收着吧。”形势比人强,他现在多方都得稳住,也怕江涣觉得自己被拒, 一时起了性子要猛攻。袁州跟朝廷这边的情况都还没定下来,不易再生事端。
只是收归收,黄辅却不想再看。他蒙受宣宗提拔,也即谢昌父皇、谢持盈皇祖父的恩惠才入仕。虽说宣宗提拔他只是为了有个趁手的人能用,但于黄辅而言却是不可多得的恩情。
哪怕如今宣宗早日入土为安, 黄辅也依然不忘恩德。即便不为了报恩, 他自幼习得的忠君爱国、君君臣臣这些道理, 实在难以跟江涣等人为伍。哪怕江涣说得天花乱坠,在黄辅这边也是乱臣贼子, 他势必要与其划清界限。
等烟味散尽了,黄辅甚至还有心思嘲讽了一句:“这位江太守, 文采当真平平,半点不像个地方大员该有的模样。”
那字写得甚至还不如他。
副手倒是听说过江涣不少事:“江大人好似没有读过书。他是逃难去的岭南,因办差办得好才被当初的县令提携, 由吏入官, 后又被当初的韶州陈太守看重,带去了京城,得先皇青眼才被拔擢, 连升几级成了韶州太守。”
说来,梅关驿道、广州港口、占城稻推广这几件大事都是江涣推行的,岭南有了如今的成就,江涣功不可没。可惜时过境迁,当初的大红人转瞬就成了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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