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肯定是不想死的,但远比不上这两人坚定,他走这些山路还会抱怨个不停,这两人却一直闷不吭声, 不是在看地图就是找方位, 找到了就走, 根本不含糊。


    真是好旺盛的生命力。


    江涣看了一眼地图,知道只要再翻几座山, 就能抵达一处河谷地段,那边地势平坦, 沿着河边走总能找到村落。只要找到村落,就能顺着找到别的城镇,他身上带着钱, 到时候他们可以乘船沿着长江顺势而下, 出了嶲州,他们就安全了。


    他不能死在这里,造反大业尚未开始, 岭南也才刚有了起色,不能因为嶲州几个贪官折在这里。


    至于邹太守的抱怨,江涣都听到了,可他不能回应。他们为了躲避追兵,走的本来就是人迹罕至的山路,路上艰苦在所难免,有些负面情绪也不可避免,但不能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于是每每邹太守快要受不住的时候,江涣才会开口提两句陈介等人的情况,或者让他猜测邓福全都死活,用以转移邹太守的注意力。


    冯静的想法就更简单了,他娘跟他妹妹还在乐原县等着他呢,他要是死在这里,母亲妹妹没钱养病也得死,他就是爬也要爬回岭南!


    入夜,众人找了一处地方生火取暖,顺便去周围找点果子充饥。邹太守小心地缩在江涣身后,地图在江涣手里,他只知大概的路线,却并不知翻过这些山还要多久。他今天跌了一跤后牙忽然隐隐作痛,外头风餐露宿更加剧了病灶,要是再找不到大夫他能被牙疼给折磨死,邹太守追问:“咱们走了多久了,还要几天才能找到村落?”


    “快了。”江涣认真道。


    他从前坐车,那些师傅就是这么对晕车的人说的。给他们点希望,兴许可以淡化旅途的不适跟痛苦。


    邹太守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腿脚,又狠狠捂住自己的右脸,忽然间有了许多希望。


    等第二天中午,他们又翻过来一座山,邹太守有些犹豫:“还要多久才能找到啊?”


    江涣望着地图,糟糕地发现他们已经稍微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不过这也难免,入了山哪里能次次都能找准路?既然走偏了,他们再多花点时间重新找回去就是了。江涣合上地图,笃定道:“马上。”


    邹太守跟一众侍卫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等到了晚上,邹太守还是觉得不对,疑心是不是走错了路,忍着牙疼问道:“你老实说,别骗我,到底还有多久才能找到歇脚地?”


    “真的快了。”江涣望着他的眼睛,说得真心实意。


    邹太守欲言又止,连日赶路的他已经到了情绪爆发的临界点。除了他之外,侍卫们也渐渐不安起来,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太难熬了。最可怕的是,他们也不是每天都能找到足够的果子,也不是每天都能打到猎物,邹太守满心忧惧:“万一咱们一直在深山里打转,到最后活活饿死怎么办?”


    江涣无声一叹,保证道:“肯定不会饿死的,相信我。”


    他还有喝不完的粥呢,只是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江涣不想拿出来被人当做异类。


    邹太守半信半疑,边上的冯静早就憋不住了:“都跟你说了快到了快到了,还问那么多做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不往前走难道还要撤回嶲州?”


    邹太守蔫了,主要是他的牙已经开始剧痛,没心思说太多的话。


    好在江涣这回终于没有再骗他,又赶了一天多的路,他们总算是找到了人烟。


    可喜可贺!


    他的牙终于能治了!


    邹太守跟一群侍卫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撒开脚丫子往前狂奔。嶲州这地方跟岭南那些没开发的深山老林也没什么差别了,离了城镇就是山,此处是他们这些天看到的第一个村落。有了村子就有人跟路,这下总算得救了。


    江涣跟冯静甚至追不上邹太守,眼看着他冲到其中最大、房子也最好的一户人家。


    开门的是一对父子,父亲头发花白,儿子体格魁梧,瞧着不下于高定远,年岁也在三十左右。


    邹太守刚还咧着嘴敲门,乍一看到这大块头出来,立马往后缩了两步,疑惑地看了一眼周围。


    这户人家虽然瞧着还不错,但毕竟身处乡野,能养得出这样大体格的家伙?


    “你们是谁?”被打扰到那位明显不高兴,目光在众人身上游移,尤其瞧了一眼邹太守身边的侍卫。刀跟箭都有,看着也像是练家子,只是不太能打。


    江涣忙上前,像老者问安后方道:“我等是朝廷官员,我姓江,他姓邹,都是前来嶲州押送赈灾款的小官。无奈半道上遇到盗贼,不仅要劫财还要杀人灭口,我们沿着山路一直跑来此处,只是想借宿一晚,休整过后明日一早就离开。”


    “嶲州哪里又受灾了?”老人家还有些迷糊。


    江涣煞有介事道:“其实我等也不太清楚,嶲州的陈太守每年都上报灾情,向朝廷要粮要钱,要免除粮税。朝廷派我等前来,其实也是想探一探究竟。可惜了,尚未达到州衙就遇了灾。”


    江涣模样好,还是那种老人家尤其喜欢的长相,说起话来很是正派。


    他们带着侍卫,身上虽没有穿着官服,可那位邹大人身上的官老爷味儿太重,那位老人家立马相信了江涣的说辞。不过嶲州有没有受灾这种事他不好多说,他们这位陈太守不是个好人,百姓对他讳莫如深,从不肯多言。


    老人为难道:“只是我家房间少。”


    邹太守接道:“只要有间屋子能够遮风挡雨就行。”


    他实在受够了在外露宿的日子,不仅要担心是否有追兵,还得防备着蛇虫鼠蚁,他这些天压根没睡过一天好觉。


    冯静也上前可怜巴巴地祈求老人家收留。


    老人家心善,终于还是允了他们进去。


    他道自己姓牛,儿子名叫牛英杰,村中多是牛姓人。


    邹太守抬头盯着面前这个魁梧的身影,心下嘀咕,确实跟个牛差不多,或许比牛还要壮实。


    牛英杰进屋给众人倒了水后,问及江涣等人是在何处遭遇了追兵。


    江涣以自己不熟悉路为由,只是描述了一下大致方位。


    牛英杰眯了眯眼。


    牛老爷子惊呼:“那地方离这儿可远得很呐,你们自己翻山越岭走来的?”


    邹太守重重点头,说得惨兮兮,借此博取同情:“可不是吗,几次差点死在路上,那些山路太难走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个小村子。”


    牛老爷子唏嘘不已,这群外地人能在山里死里逃生,简直是个奇迹:“你们遇事的地方在州城,咱们这儿通往州城有条大路,即便从大路走也得一两天呢,更别说你们走的那条路了。”


    那根本都不是路。


    邹太守又捂着嘴;“路上受了不少罪,现如今牙还疼得厉害。老人家,你们这儿有没有大夫?”


    牛老爷子让他张口给自己看看。


    邹太守艰难地张开嘴。


    江涣也看了一眼,路上他怕邹太守情绪崩溃,也没敢多问牙齿的事。这会儿借着蜡烛的光一看,右边有颗牙已经松动了,还好不是长了智齿。


    牛老爷子认真道:“牙磕松了,得拔。”


    “还要拔牙?”邹太守应激地跳了起来,他这牙又不是最里头的那颗,拔了之后便是镶了个别的也不是原来那颗,得多丑啊,“不能吃两副药保守医治吗?”


    牛老爷子放下蜡烛:“长痛不如短痛。也是你的运道了,咱们村里有个厉害的赤脚大夫给好些人拔过牙,都说一点儿都不痛。”


    邹太守苍白一笑,根本不信。他又不是傻子,拔牙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痛呢?


    江涣若有所思,这位应当是能熟练使用麻沸散的高人了。邹太守还真有运道,牙疼了两天就遇上了高明的大夫。他坐下,劝道:“你这牙已然坏掉了,再强留也无用,不如拔了去免得日后痛苦。半掉不掉的最是磨人,况且往后咱们还得赶路,若是路上牙齿又剧痛了谁来给你治?”


    冯静跟几个侍卫也伸过脑袋:“对啊,要不还是拔了吧?”


    他们主要也是怕邹太守会因为牙疼拖后腿。


    邹太守依旧拧着眉头,不说拔,也不说不拔,整个人陷入巨大的焦虑中,总觉得怎么选都是错。


    牛老爷子一家也不再劝了,这毕竟是旁人的牙,说多了怕人不乐意。


    这一夜邹太守终于睡上了床,但他依旧没睡着,被牙疼折磨了一夜,还把江涣他们都连累得睡不下,任谁被迫听了一晚上都哀嚎都睡不好。


    等到第二天一早,江涣顶着两个黑眼圈,直接越过邹太守,请牛老爷子将那位赤脚大夫请过来。


    那人来了之后,邹太守又抖了一下,无他,这位赤脚大夫也是个体格壮硕的,虽然比不过牛英杰,但瞧着比他的侍卫可厉害多了。这牛家村的人,该不会都这么天赋异禀吧?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这些人借住牛家,人压根不怕,原来害怕的该是他们才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