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长史咬牙,羞愤欲死:“你少胡说八道。”
江大人怎么就不喜欢他了?
“怕人说就别做这些龌龊事,你以为江大人不知道?他只是懒得说罢了,早晚都是要清算的。”赖文德说的是方长史身边那些蝇营狗苟,还有些见不得人的利益输送。
说罢赖文德也不管方长史脸色差不差,直接甩袖子走人了,这姓方的就不能待他客气。
方长史被下了面子,回了房越发恼了赖文德,但恼怒的同时,心中还升起一股慌乱。
江大人升官这么快,又跟三皇子关系极好,未来肯定不止步于此。他要是想更进一步,势必要跟江大人打好关系。那些来钱的方法,说实话他是舍不得放的,且放了之后底下人也会恨上他,说不定还会联合对付他。但赖文德说的未必没有道理,江大人求稳,他现在不追究不代表往后不追究。
自己辛辛苦苦干了这些活,可不能因为贪了点钱就被抹得一干二净。他得尽快做出取舍了。
是继续要钱,还是自断臂膀?
才纠结了一会儿,手下一个小官便溜了进来,见到方长史就冲着他挤眉弄眼地笑。
方长史呼吸都慢了半拍。
又来?
对方掩上门,直接从兜里掏出一笔钱,推给方长史:“方大人,外头有件事儿想托您摆平,您看……”
银铤刚打出来,不像那些放置久了颜色暗淡的,这一批个个光泽璀璨,瞧着喜人。
方长史的上进心跟贪念互相拉扯着,陷入了良久的挣扎。
无人知道他的纠结,江涣趁着各州太守还没有过来,先带着赖文德去巡查其余三个县。
采买的事,日日都有人向他汇报,但江涣依旧不放心,决定隔段时间就下去看一下,给他们紧紧神。
出发前,江涣还带了谢持盈推荐过来的程灵洗。程灵洗原是虔州文人,上回跟着李太守来过岭南,期间做了不少诗,谢持盈觉得他是个人才,这回特意将他薅过来用。
谢持盈出自宫中,最知道京城那些人的德行了,平日里有事没事聚在一块便研究吃吃喝喝。岭南别的没有,好吃的一堆,她准备先借着程灵洗的诗将岭南的好东西推销出去,让京城的那些文人士大夫先馋一馋嘴巴;再借着这些诗,把程灵洗打造成岭南文坛大儒。
一旦成功,这可就是江涣的御用文人了。
程灵洗还不知道后者,以为这次过来就是拿钱办事,给江大人多写几首诗。出发前,他还在卖力推销自己:“江大人,在下向来诗才极佳,绝对不会让您失望。往后若能这样的差事,您只需吩咐一声,在下立马就能赶来。”
赖文德皱巴着脸,这么个狗腿子真能写诗?
江涣是知道他本事的,晓得这人可以用,只是家境艰难,为人市侩了点。他上辈子也穷得叮当响,对程灵洗不免多了些包容,温和道:“只要你写得好,不管是名声还是润笔费都好说。便是让你在韶州城安个家,也不成问题。”
还能来韶州安家?这岂不就是江大人的门客?程灵洗双手握拳,心口扑通扑通地跳着。
不用说了,江大人肯定是他的伯乐!
赖文德已经嫌弃地撇过了头。
江涣最先去的是离得最近的曲江县。钱县令正在作坊里头忙活呢,听到有人说江大人过来,连忙带上官帽,手忙脚乱地前去迎接。
外头运荔枝的农户也都停下了动作,老老实实地站在两侧。有人大着胆子,悄悄抬头看向江大人,发现这位新上任的太守竟过分的年轻俊朗,瞧着应当还没有及冠。
等到江涣跟着钱县令去了作坊里,外头的气氛才重新热络起来,三五成群地讨论着江涣。
“我看钱县令这回囤了不少货,宫里肯定是吃不下的,剩下这些江大人真能帮咱们卖出去么?”
不怪他们担心,东西卖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他们往后还有没有工钱可拿。
有人立马想起了乐原县:“依我看不必担心,江大人当县令的时候,乐园县的丝绸和鱼干卖得最好,价格也最高,当地人的日子已经比咱们好过许多。”
“是了,毕竟江大人也管着咱们这儿,应该会一视同仁吧?”
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马上又因为官差到来做鸟兽散,一拨人负责摘荔枝,一拨人负责将今年的老枝砍下来。
钱县令抠门,一点好处都舍不得放,这些老枝回头可以做荔枝炭,若能卖出去又是一笔收入。
江涣已经吃到了荔枝膏,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他随即拿给程灵洗,程灵洗尝过之后更是眼前一亮,立马埋头苦写。
钱县令:“……?”
这人写什么呢,奇奇怪怪的。
江涣相当满意。这小小一罐荔枝膏可惠及不少人,负责采摘、熬煮的工人可以拿到工钱,糖坊可以获利,最后装瓶需要用到白瓷瓶,时候兴许能带一带本地瓷器生意。
钱县令已经收回目光,继续跟江大人汇报:“这荔枝膏虽美味,只可惜娇贵得很,须得放在地窖里头冷藏保存,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存一个月。里头要用到鲜荔枝,估计两三个月之后便没得做了。”
荔枝下市也快得很。
不过这都不是事儿,还有别的呢。钱县令为了挣钱,也为了将乐原县狠狠比下去,那是想方设法,绞尽脑汁:“除了荔枝膏,荔枝醋咱们也弄出来了,一种七日就可以喝,一种缓慢发酵,泡上十个月都可以,待日后荔枝下市,依旧可以继续做这笔生意。荔枝酒是也是一样的,泡的时间不同,风味不同,价格自然也不同。”
钱县令甚至无师自通,让人弄出了四合香,其中有一味材料便是荔枝壳。果肉能用,树枝能用,荔枝壳能用,近来他还让人琢磨荔枝核能不能用。
只这四合香气味甚雅,给了程灵洗不少灵感,刷刷几笔下去便是一首诗。他今日真是大饱眼福跟口福了,谁知道荔枝还有这么多神奇的用处,果然高手在民间。
江涣看过后也对钱县令心服口服,这位比他还能挣钱!他有那些想法仰赖于后世见闻,钱县令他们能想到这些却是不易。虽然他几乎将赚钱两个字都写在了脸上,可只要能惠及当地,那便是好官,行的也是善举。
等这边的事情有了进展,年底考核无论如何都要狠狠夸他几笔。
曲江县的生意看来是不用愁了,江涣满心欢喜地走出去,迎头又碰上一批背着荔枝的农户。
百姓都知道江涣是太守,想给他行礼又怕背篓里的荔枝滚下来扣了钱,急得抓耳挠腮。他们终日在外劳作,被晒得皮肤黝黑,眼下顶着大太阳在外来回奔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子,顺着眉头淌下去,有时流进眼睛里,只能被迫眨眼缓解。
江涣立刻道:“不用管我,你们去忙吧。”
钱县令也知道江大人不爱这一套,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走。
几个人憋红了脸,冲着江涣笑了笑,朴实得让人心疼。
这是他治下的百姓,江涣心中触动。
出发去翁源县前,江涣向钱县丞提到了乐原县的丝绸作坊,提到了丝绸作坊的管理章程跟奖赏制度,更提到了作坊高温时,会备上解暑的汤。不必花费什么,但每个人都能尝到。
钱县令听懂了。
待江涣离开后,他将工人招呼到了一块儿:“你们走了运,江大人临走前交代本官善待你等,打明儿起外头备上凉茶,到了中午你们都能喝上一口。待这回宫中采买结束,每人可额外得一笔奖励。今后作坊里的工人若有表现好的,每月都能得一笔钱,具体多少,则看当月作坊里头的收益。”
他不可能拿出太多的钱,但只要取出一部分,就足够这些人高兴了。
果然,底下人立马激动起来,担心后面的人不知道,急急忙忙往后传,务必要让每个人都听到这好消息。
江大人果然待他们好,这才刚来就给他们争取了一笔赏钱,要是日日都来就好了!
从曲江县出发,江涣又去了兴始县,见过了林修竹。
柑橘柚子虽然上市跨度长,但如今是夏天,正好两样都没有,林县令最近一门心思制葛粉。
又担心会竭泽而渔,一边挖葛根,一边种葛根,为此甚至又开了两座山,生怕没有地方种。
葛粉许多地方都有,只是如今除了医用便是冲泡,江涣收下后,决定明日想些后世的菜谱,顺带也提醒林县令去州衙赴宴。
各州太守都来,江涣想多叫些人陪同。
待去了翁源县,温县令没见着,都是周晋城在忙前忙后,活儿干得也不错,只是人又瘦了许多。
江涣于是问程灵洗能不能把周县丞写诗里,程灵洗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能写,只要给钱,有什么不能写的?
周晋城还一头雾水:“写什么?”
“你别管了,自然不会坑你。”江涣摆手。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跟一阵风似的。等到温县令得到消息火烧眉头般地从县衙赶过来时,江涣人已经走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