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于光问。
“我不能走。”造反是要造的,但不是现在,江涣没办法孤注一掷, 他背后还站着韶州百姓。为今之计, 只能想法子从京中离开,等回了韶州之后,再广积粮, 高筑墙,缓称王。
他还得借助朝廷的势力发展岭南呢,有了粮草兵马,才能有胜算。
“你们不用管我,我自有退路。”江涣从袖口取出两个小瓶:“这里头都是毒药,你们拿着防身,兴许会用上。”
说话间,于光的门锁已经被打开。
他望着江涣,神色犹豫。
“大人,时间不等人!”那人催促道。
江涣也道:“你们快走,期间若是碰到一个穿青色袍子,模样老实,左眼下面有一颗大痣的年轻人,可以故意说句话让他听,就说,有人要趁乱杀我。”
于光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了。
正要走时,江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从这出去往左拐,那一条关的都是官员,好些还是军中犯了事的武将。”
他也是看那人手上有一串钥匙,才想起交代这句。乱起来好逃命,旁人也顾不得他们。
于光听懂了江涣的意思。
目送二人离开后,江涣服了最后一点软骨散,而后将瓶子摔到地上,静静等着冯静闹事。
谁能想到呢,带过来的这些药竟然先用在自己身上。
片刻后,刑部大牢顿时骚乱起来。
冯静原本守在角门处等着江涣,可江涣没等到,却莫名其妙看到不少疯疯癫癫的人从里头闯出来。
刑部官吏则在后头追,跑的人个个疲于奔命,追的人也都张牙舞爪。冯静咧嘴看了一出笑话,还真有傻子能把这些犯人给看跑了,看来京城的这些官员们也都是废物呢。
正幸灾乐祸呢,就见两人从他面前经过,突兀地来了一句:“快走,钟相的人马上就追来了,他们还要趁乱杀了江太守。”
江太守?
江涣!
冯静理智全无,不假思索地冲上去,一把推开门后碍手碍脚的混账玩意,疯了似的闯进刑部,四下追问江涣的下落。
刑部的人这才想起来,江太守还在大牢里呢,这么久没出来,该不会是出事儿了吧?
冯静心急如焚地又跑去监牢,终于在最里头看到了江涣的身影。骤然见到江涣躺在地上,冯静被吓得眼冒金星,差点站不稳。
跟在冯静身后的两个差役随即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声,吓得他们心脏都跟着缩了一下。
糟糕,江太守不会真死了吧?
迷迷糊糊的江涣听到这声后,反而心安地闭上了眼睛。可算是来了,他身上又酸又痛,早就撑不住了。
冯静惨叫完立马扑到江涣身上,呼天抢地的叫喊着,可在发现江涣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且呼吸还算均匀之后,冯静忽然停顿了一瞬。
咦,好像没事?
不过冯静转念一想,这群人明显是欺负江涣,在场就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且看他闹吧,冯静趴在江涣身上,涕泪俱下:“我们江太守怎么这么命苦,分明是奉命给皇上办差,怎么就招了恶人的眼,被欺负成这样,连命都要没了……”
冯静抹了一把眼泪,凶狠地瞪着刑部几人:“我知道你们都记恨他,都见不得他好,可也用不着这么煞费苦心。特意将刑部的重犯都放跑了,就为了对付江涣,疯了不成?!老天爷啊,你怎么不降道天雷把他们给劈死,都欺负我们刚来京城,无权无势,江太守死了,我也不活了!”
冯静将江涣放下后便作势要撞柱自杀:“我陪他一起死!”
几个差役赶紧去拦,实在被他闹得心力交瘁。这人劲儿挺大,怎么都拉不住,寻死时比过年要杀的猪还要难按。
为了稳住冯静,连外头那些追赶犯人的都差役被叫回来两个。没法子,他们也不确定冯静究竟是想不想死,但今日要真是被他死成了,刑部的名声可就烂大街了。
冯静就这么闹了足足半个时辰,无人能辖制住他。直到刑部尚书听到这噩耗从宫里赶回来时,冯静还坐在刑部大牢里不依不饶,唱念做打。
他既不让人碰他,也不许他们碰江涣,更不许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又是哀嚎江涣可怜,又是咒骂他们不得好死。
一时哭到悲处,冯静还真演出了几分委屈。
刑部这群人是真的拿他没办法,眼瞧着尚书大人回来了,可算是找到了主心骨,争先恐后地将事情告诉郝尚书。
郝尚书听来才是心力交瘁。这么多的人,难不成全是废物,竟制不了一个无官无职的差役?
“刑部重地,岂容你胡闹,还不快起来!”郝尚书斥骂。
冯静哭声一顿,打量了一眼这人的官服,猜测他应该是这里的尚书大人,遂收了声,乖乖从地上起身。
刑部众人:“……?”
他竟然就这么罢手了?
这下更衬得他们像个笑话。
冯静收放自如,等郝尚书请来大夫救治江涣时也没阻拦,更没说什么他们要害死江涣这类的话。
冯静闹了这么久毕竟也累了,得坐下来歇一歇才能继续。
大夫看过之后,确认江涣后脖颈受到重击,又服用了软骨散,那瓶子还被人随手扔在地上,想来就是于光那伙人的。
可就在郝尚书准备将这事推到于光身上时,冯静忽然高声道:“不对,除了于光,还有你们刑部的人,未必不是你们这边的人趁乱下手,欲除掉江涣!”
郝尚书的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疯狗哪里来的?
他疲惫反问:“倘若是刑部的人动手,你以为江太守还能活命?”
“看吧,你们果然想让我们太守去死!”冯静跳起来指责,“你都承认了。”
郝尚书沉默了。江涣身边的人,怎么听不懂好赖话?
这般沟通实在辛苦,好在最焦灼的时候,江涣醒了。
郝尚书原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却不想这口气也是松早了,江涣醒来不仅没能证明刑部的清白,反而似是而非地来一句:“我不知道是谁,但打我的人跟喂软骨散的,是两拨人。我那会儿尚有意识,不会记错,若不是冯静进来得及时,只怕我连性命都没了。”
冯静嗓门立马高了许多:“看,就是你们京城的人做的。”
郝尚书觉得这事儿可能得没完没了了,于是赶紧去请示钟孝君跟黎庭舟,而后又派人进宫禀告实情。
那么多的犯人跑了出去,自然不是一件小事。刑部人手不足,就今年内城士兵、京兆府与各衙门也都出动人手去追回。
大多数逃犯的确已被捉拿归案,但总有两个身手了得的,躲过了人群,如今已不知所踪。最玄乎的便是于光了,其他人逃走后,至少还有目击者看到他们的行踪,于光却像是就此失踪了一样。
消息传到宫里,可想而知谢昌该有多生气。
今日案子刚审完,还没来得及公布,人却没了,更闹得整个京城天翻地覆,叫百姓看够了笑话,别让他这个皇帝颜面全无。
“刑部这些人,都是没用的废物!”谢昌一面下令让人彻查,一面将刑部尚书、江涣一干人等全都召进了宫。
江涣作为苦主,身上的伤做不得假,他依旧还是那套说辞,觉得今日有人要害他,只是刚好跟救于光的那群人撞在了一起。
刑部有嫌疑,钟孝君更有嫌疑。
谎话说多了,江涣自己都觉得自己怪可怜的。
钟孝君坐在一边,闻言讥讽:“江太守想影射谁?”
“下官只是实话实说,并不敢影射旁人,个中情况只求钟相能替下官查清楚。”
钟孝君不吃他这套:“贼人跑了,证人也没有,留你一个不清不楚地在原处,谁知是不是你里应外合将人放跑?”
江涣一脸悲愤:“钟相这话,是逼着下官去死?下官与于光是同行过一程,可期间并没说过一句话,这一点,当初押送的侍卫可以证明。钟相即便不相信我,也该信他们的话。”
谢昌瞥向钟孝君。
钟孝君心有不甘地点头,的确是这样,江涣在审问于光之前,压根不知道这个人。
江涣还在抗辩:“下官入京后,每日行程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钟相但凡有心都能自己查验一番,何苦当着皇上的面给下官泼脏水?放跑于光,这是何等罪名?下官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犯事。”
江涣说着直接跪在地上:“皇上,求您给微臣做主,还微臣一个清白。这罪名太揪心,微臣实在担不起!”
他甚至指天发誓:“若是微臣里应外合放跑了于光,便叫微臣官途尽毁,人人得而诛之!”
反正江涣不信这一套,发个誓还不信手拈来?
郝尚书不忍直视。
江涣虽然没有那个冯静闹腾,但也挺会演的。
但谢昌还真有几分相信江涣了,他也不觉得江涣敢这么大胆包天。眼下最要紧的是捉拿于光,谢昌本来还在师出无名,现在就不用想这些了,索性将于光打为乱臣贼子,是要造反的反贼,并让各地官府派人捉拿,一旦抓住,即刻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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