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江涣, 岭南没一个是好惹的,而且都挺能豁得出去,瞧才吵架的时候多有劲儿。易地而处, 若是今日换成他李燮,多半不可能跟一群商人争成这样,也没有这个口才。


    李燮又吃完了一盘荔枝,心里盘算着,要不明儿就回去?岭南这地方狠人太多,他一个正经人还是太格格不入了。


    但其实邹太守看李燮也碍眼得很,眼下事儿谈完了他才将江涣拉了过来:“你请些文人过来作诗也就罢了,怎么将虔州太守也叫过来了?不相干的人你叫他过来做什么?”


    江涣也无奈:“李太守当时也在里头,难道要将他落下?那梅关驿道人家可是帮了忙的。”


    不就出了点人手吗,邹太守嫌弃地撇了撇嘴,随即又怪起了李燮。但凡知道点好赖的,也不该跟着过来,又不是他们家的事。


    甭管多嫌弃,表面的客套还是要维系的,晚膳摆在州衙,饮食自然比乐原县的酒席要奢华,可张敬梓等人总觉得,不如昨晚上在乐原县那顿饭吃得舒服。


    不过生意定下来,众人心也宽了,没什么好挑剔的。


    第二天说好了要参观乐原县的丝绸作坊,连各州的太守和县令都没走,也得跟着一道。


    其实参观倒是其次,主要还是想跟那些商贾增进关系。听江涣跟陈伯昭的意思,明年他们就不插手各州的丝绸生意了,他们得自己找买家。


    在别处找,还不如就在张敬梓他们中间找,好歹合作过,往后也好继续洽谈。


    各州县令都积极找客商,温县令不用找,知道他是监察组的一员,甚至有人主动给他送钱。


    温县令不客气地收下了:“放心,本官肯定秉公办事,不合格的丝绸绝对不会让它们上路,更不会让你们吃亏。”


    几位商贾猜测这是客套话,但钱给出去了总比没给安心些。


    他们不知道,温县令这话还真不是客套的,他的确打定主意要严格到底,反正自己也赚不到波斯锦的钱,那就更不能让他们赚了。他们赚的越多,自己亏的就越多,能在权限范围内给这些官员一个教训,温县令求之不得。


    不多时,众人都到了西郊作坊。


    看这作坊主要也还是为了商贾放心,这种露脸的事大家本来都想争一争,未必能轮得到江涣,但考虑到自家作坊的工艺会有被窃取的风险,众人便不跟江涣争了。


    江涣不怕这些,是因为沈云娘等人技艺高超,织出来的丝绸这段时间已经在迭代更新,甚至都已经跳出波斯锦,开始琢磨新产品了。


    张敬梓等人进来后便发现这里面不简单。


    寻常丝绸没什么看头,波斯锦是岭南赚钱的主力,地方官员们也不会允许他们去,如今他们看的是乐原县的新品。


    说是新品也不准确,江涣说了,这类工艺仍在摸索阶段。


    众人纷纷围上前,沈云娘稳稳地坐在织架,并没有被他们打扰,依旧专心致志地忙着手上的活。


    江涣耐心解说:“这是咱们乐原县织工们琢磨出来的新工艺,叫做彩抛换色。工艺精进之后,即便只用几种基础色线,也能织出丰富的层次,达到以少胜多的效果。”


    这是沈云娘等人在“经纬线联合显花”这一基础工艺上的升华。在织造时,会在不同区段灵活运用不同颜色的纬线进行织造,用以制造规律的几何图案,其实跟江涣那一时空的宋锦是一样的。


    张敬梓伸手摸了摸:“厚了点儿。”


    如今市面上的丝绸,许多都胜在轻薄。


    江涣神色未变:“这种丝绸目前仍在起步阶段,所以织出来的布难免看着厚实了些,不过任何工艺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假以时日,这些局限都能弥补。”


    这话张敬梓相信,江涣以及乐原县众人的能力,已经被证实了一次又一次,根本无需质疑。就冲着华而不炫,贵而不显的配色,即便只是目前这种局限品,放在市面上也是价值不菲了。


    陈望等人立马上前打探,想知道这类丝绸可有名字,最快什么时候能够供应,甚至有人这会儿就想给定金了。


    看情况也知道,这类丝绸是乐原县独有的,莫说是在岭南的地方了,即便放在宫里也是独一份。他们若是能拿到头货,那可不得了。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觉得岭南这一行来对了,现在波斯锦让出来的几分利也值了。


    张敬梓却觉得自己亏大了,早知道就少叫些人,又或者提前跟江涣通个气,直接将这新品包揽过去,也就不用跟众人分享。


    江涣有条不紊地回复:“这项工艺毕竟还不成熟,至少也得等到年底才能正式生产,不过大批量供应有些难。”


    这事可以理解,好丝绸织出来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都是寸锦寸金,他们看中的也正是这份“不容易”。太容易织出来的东西,他们还不要呢。


    “至于名字……”江涣看向那些文人,“烦请诸位从诗词中给取个名字,若能得个好名字,乐原县必有重谢。”


    不少文人跃跃欲试。


    程灵洗更是激动地试图拉扯江涣的衣裳,选他,他文采斐然,才思泉涌,肯定能给江县令挑一个最好的名字!这重谢也一并给他吧!


    李燮面无表情地将他拉住,跟于令升两人一前一后,将对方死死拦住,不能让这丢人的东西败坏他们虔州的名声。


    李燮这会儿懊恼极了,他不该叫程灵洗的,之前单知道此人作诗还行,却不知他是这么个性子。倘若重来一次,他绝不会给程灵洗来梅关驿道的机会。


    温县令想不通江涣的运气怎么就能好成这样,明明他们都是韶州出来的,明明他们两边分到的流民都是差不多的,他那儿也有宫廷出来的织工,也有官营作坊出来的绣娘,怎么就比不过江涣呢?他嫉妒地挤上前,想看看这丝绸背面是什么样的,结果刚上手,便被沈云娘打了一下手。


    温县令:“……?”


    大胆!她一个小小女工,竟然敢打他?!


    温县令不信邪,依旧上前扒拉,结果刚搭上去,手背又狠狠挨了一巴掌。


    “能不能老实点?”陈伯昭将温县令扯了回去。


    陈伯昭知道这丝绸正面跟背面不一样,背面会因为换色而留下一道道规律的条纹,这是抛色换道的独特印记,陈伯昭怕这些商人把所有工艺琢磨明白了自己回去模仿,到时候他们韶州就不是独一份的了。


    温县令望着已经抽红了的手背,愤怒不已。


    陈太守太偏心了,他不服!


    邹太守感觉风头又被乐原县的人给抢了,听江涣还在哄着那些文人,说要将他们的诗词整理成册,回头印发出来让读书人学习一番。


    邹太守听完冷笑一声,知道江涣肯定又在琢磨他那些旁门左道了。


    “邹太守要不要请这些文人去广州,宣传一番码头?”江涣特意找到邹太守,想着这群人来都来了,总不好浪费,他低声游说,“请他们去广州不过出这钱,费点心,总的来说还是值的。”


    然而邹太守瞧不上江涣的小心思:“依我看,怕是没这个必要。”


    邹太守从来也没多重视过港口,但那港口每天都有人往返,不管是北方来这儿做生意,还是他们跑去北方,在梅关驿道没修好之前,走广州港都是不出错的决定。


    哪怕梅关驿道建好了,邹太守也不觉得会影响到港口的通商,喜欢走水运的还是会走水运。只要保持就行,没必要劳师动众地请人过去,太丢分了。


    邹太守甚至自信地道:“你那点小心思还是用在乐原县吧,广州不需要。”


    他们广州顺着呢。


    话音刚落,便听到张敬梓的小厮兴冲冲跑过来,当着诸位官员与商贾的面直接道喜:“老爷,大喜啊,咱们派到大食附近的的海船已经顺利返航,现已抵达广州。您捎过去的几船丝绸已经卖光了,如今船上装满了乳香龙涎香等各色香料,还有许多苏木等大宗染料,全是波斯一带运过来的宝贝,那几艘船如今就停在广州码头!”


    张敬梓还没怎么着呢,邹太守“嚯”得一下站起来:“去了大食?”


    根本不干他的事儿的温县令眼睛发直:带了宝贝?”


    这他绝对不能错过,本来少赚了波斯锦的钱他就已经心头滴血了,这会儿一听说有宝贝,温县令直接满血复活。


    邹太守也难掩激动,他们跟大食那边的商贸往来一向走西北那条路,可一旦打通了海运,那他们广州的未来,将不可估量!


    江涣宛如幽灵一般冒头:“邹太守,还请人去您那边作诗吗?”


    邹太守脸色一变,笑得亲切极了:“瞧这事儿闹的,请,当然要请,江县令说的话还能不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码头(二更) 海上丝绸之


    这消息可把一众人震得七荤八素。


    新航路的开辟没什么好惊讶的, 众人真正惊讶的是那船上带回来的东西。不管是香料还是染料,都是价格不菲的玩意儿,搁从前只能从河西走廊那块儿运输过来, 南方的商贾好多人眼馋却没有办法。但如今不同了,只要广州这条商路能够通行, 往后他们赚钱的机会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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