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帮忙是好心,他不能看作理所当然。
两地往来不便,晚上江涣依旧在州衙住了一晚,晚饭也是跟他们一块儿用的,期间还仔仔细细地盯了一遍,确认裴行俭他们没有说谎。
州衙的确有人不待见他们,但方长史早已今非昔比,没那么大的本事教唆人心。那些人不待见黄令望他们更多是出于嫉妒,嫉妒他们年轻,嫉妒他们曾经拥有过的进士出身,嫉妒他们明明都已经被流放了却还进了州衙得了太守的青眼。这种人实在太多,但只要自身强大到一定程度,他们便连嫉妒都不敢了。
翌日一早,江涣天还没亮便开始赶路,一边赶路一边筹划着日子有了钱,该好好修路。
除了路,江涣不满意的地方还有很多,包括龙椅上的皇帝。倘若没有走上仕途也就算了,大可以眼睛一闭稀里糊涂过完这一生,可他偏又阴差阳错地当上了父母官,又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了民生艰难,自然免不了尽其所能,做出一番改变,不枉他来这一遭。
回了乐原县,江涣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去巡查了驿道,接着去关心了一下沈云娘等人织波斯锦的进度。
沈云娘先前说半个月内织出来,确实不是空话。这波斯锦她们曾经在京城就琢磨过,其实当时已经有了雏形,可惜后来里头的门道太多,一旦弄出来会影响太多人赚钱,是以才被叫停了。如今重操旧业,不过将原先那一套再拿出来就是。
当下没有外人,沈云娘甚至同江涣道:“这波斯锦是肯定能织出来的,只是多少的区别罢了。倘若那些大商贾一时要订许多,咱们只怕拿不出来。”
一个现实的问题便是,乐原县熟练的女工太少了。
江涣并不在意:“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瞧瞧就行。有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
沈云娘颔首,这个问题不难解决。但随即她又想到一件事:“别处也有京城来的织工绣娘,她们若肯花点心思,未必不能织出这波斯锦,到时候这便不只咱们乐原县有了。”
沈云娘担心的这门生意不能一家独大。
但江涣从来没想过要一家独大:“若各州都有人能做出来也挺好,乐原县地盘太小了,人手也不足,单打独斗注定走不长远。事实上整个岭南人都不多,偏远闭塞,商贸又凋零,不合作怎么跟人家争?”
沈云娘听罢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他们江大人从来都是这样心胸宽广。
江涣看过后勉励了众人一番,还给她们提高了待遇,准备过些日子再给她们发个大红包好好犒劳犒劳。他虽然是县令,但也不能一味榨取别人的价值,县衙的人做好了要给奖励,工坊这边同理。
刚出作坊,江涣又马不停蹄地将冯静薅过来,带去给黄彦安。
黄炎安这些日子也时不时地开班授课,但真正能学到本事的却不多。江涣带人过来,是想跟黄炎安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让冯静正经拜个师。
黄炎安也没说行不行,只问冯静:“会读书吗?”
冯静呆呆地摇头。
黄炎安:“想学刑名吗?”
想……还是不想啊?冯静瞥了一眼江涣,有点说不出口。
江涣瞪了他一眼。
冯静一个激灵:“想!”
黄炎安顿了片刻,将他打发到旁边玩去了。
江涣仍未放弃,坦诚又卖力推销起了他这位不太靠谱的朋友:“冯静这家伙的确又懒又馋,冲动易怒还胆小怕事,格外仇富又遇事爱抱怨,但他其实本性不坏,是个孝顺孩子,好好教导应该还是能有出息的。最重要的是他身板结实,你怎么教训他都成。”
竖着一只耳朵的冯静:“……”
这是夸人的话吗?
听完全程的黄炎安更是神色难辨。江涣说得太恳切,以至于黄炎安开始质疑江涣让冯静拜师这件事的真假。但看到江涣说完依旧小心谨慎地看着他,似乎生怕他拒绝的摸样,黄炎安还是心软了。
就当给江大人一个面子吧,他冲着冯静招了招手。
冯静有些不乐意跟着别人苦学,他明明只想跟着江涣吃香喝辣,混吃等死。但江涣在前面压着,他又不敢反抗。
学吧,等黄老先生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料,肯定会把他退给江涣的,冯静心安理得地想着。
黄炎安打量了他一眼,人不丑但也不俊,尤其跟江大人站在一处,更显心酸。唯一的优点就是看着老实,但听完江大人的话也知道这份老实得打个折扣。不过能跟江大人交上朋友,应该也有可取之处。
黄炎安问道:“我待徒弟向来严苛,你确定能受得住?”
江涣忙不迭点头:“受得住受得住,他若敢偷懒,您直接拿棍子抽他!”
冯静:“……!”
虽然还没开始学,但他已经汗毛竖立了,总感觉往后日子不妙,非常不妙!
黄炎安勉为其难:“那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师父了。”
江涣喜不自禁地压着冯静磕了头,第二天还领着冯婶跟冯青送上了拜师礼。
冯家人高兴,觉得冯静日后有了指望;江涣高兴,想着等冯静学成了可以慢慢考上去,将来不至于在差役上混一辈子;黄炎安心情也不错,前脚送了儿子去州衙,后脚便多了个徒弟陪伴,即便这个徒弟再不成器黄炎安也得给教出个人样来。
三方都高兴,只有冯静黯然神伤。
甚至师父开始给他讲课时,他脑海里还萦绕着母亲跟江涣的叮嘱。
江涣:“早日学成好来县衙考书吏,一年考不了就学两年,两年考不了就学四年,学到你考上为止。”
母亲:“你就听你师父的,咱们家改换门庭的指望全在你身上。”
江涣:“我每隔十日过来查看进展,若不好好学,我只能将冯婶请来。”
母亲:“若叫我知道你不好好学,迟早把你腿打断!”
冯静脑子彻底成了浆糊。
老天爷,他只想让江涣上进,自己可从来没准备上进过啊。
将冯静交给黄炎安,算是了却江涣心中的一件大事。其实卫贤的本事也不小,但江涣从来没考虑过他,也不敢考虑。
卫贤连进士都看不上,更别说冯静了。真被卫贤追着骂,冯静肯定撂挑子不干。黄老先生再严厉,至少也不会恶语相向。
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陈太守真将诸位太守给请过来了。
这事儿离不开江涣,当天收到消息后他便赶往州衙,第二天一早直接跟诸位太守共商大事。
这回方长史并没有被排除在外,他也是直到此刻才知道江涣跟陈太守这些日子在筹备什么。这样的大事竟不告诉他,看来他迟早要被排除在权力之外。
被召过来的温县令三人比方长史还要迷糊,等陈太守跟江涣解释两句后,才终于明白今儿聚在这里所为何事。
能给他们解决丝绸价低当然是好,可他们没有这波斯锦啊!
广州太守也是这么说。
陈伯昭眉头都没挑一下:“你们没有,那是你们那边的人不争气,冲我们叫唤什么?乐原县兴建作坊也没多久,怎么他们就能织出波斯锦,你们便不能?”
江涣客气地冲着众人点了点头,很是礼貌:“诸位若是能造出来,咱们也是乐见其成的,光乐原县单打独斗效益也不会太大。”
陈伯昭摆了摆手:“说这些没影的事做什么,波斯锦哪里是那么好造的。”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没本事,造不出来。
几位太守长史气得脸都有些歪了。
潮州长史窥探众人神色,忽然问:“乐原县究竟有没有波斯锦,总该让我们看一眼才是。左右那作坊又不远,不如将县令带我等前去查看一番?”
江涣神色未变,看着胸有成竹一点也没瞧见心虚,只是陈伯昭却先翻了脸:“带你们去瞧一眼,好让你们都学了去是吧?这是乐原县的女工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就连韶州其他县衙我都不许他们沾乐原县的光,更莫说你们这些外人了?青天白日的,做什么美梦?”
陈伯昭也将张尧臣的刻薄学了去,他发现对付这些外人,这一招可真好用。
温县令三人对视一眼,苦涩极了。大人也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他们还想待会儿威逼江涣跟他们分享呢,如今可好,陈太守直接堵死了他们的路。
试探无果,这二人油盐不进,余下几位大人也只好作罢。但乐原县能做,他们凭什么做不出来?总不能叫乐原县把钱都赚了。
江涣不等他们沉思多久,又开始推进议程:“既然诸位愿意参与,那便再商议一下经费的事儿吧,韶州负责请人办酒席,至于招待商贾、报销路费的钱,须得各州来出。”
凭什么?这些商贾是被请到韶州,又不是请到他们的地盘,这钱他们出的实在不甘心!广州太守据理力争:“你们占了大头,还在乎这点钱?再说了,如今商贾来不来都是你们一面之词,总不能凭你们几句话就让我们掏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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