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俭笑容满面地跟着道:“不才,在下是元隆三十二年的二甲传胪。”


    后面陆续有人接道:


    “元隆二十六年,二甲第十。”


    “二甲十七。”


    “二甲二十六。”


    ……


    出来的人越多,温县令跟林县令的脸色便越苍白无力。


    就连江涣也惊讶不已,卫贤他们不是常说这几个年轻人天资欠缺,只是勉强够用吗?还让他不要嫌弃。这群人究竟怎么想的。


    事实上,江涣是穿过来的,哪怕他知道面前这些都是二甲出身,也没办法切身体会到两榜进士的份量,但温县令他们是亲身经历过的。别说一甲二甲,就是同进士都是他们这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们本人也不过只有举人的功名,而后才慢慢升上来。若早知道这些人来头这么大,他们何至于闹这一出?!温县令甚至对方长史都有些怨恨了:“您怎么不早说?”


    里外不是人的方长史只能尽量保住自己的面子,将错往别人身上推:“你又没问。”


    温县令闭上眼睛,咽下这口气。


    罢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方长史其实也不满,他方才趁陈太守不在,原想煽动众人情绪好借机向乐原县发难。可没想到温县令这么不中用,被江涣三言两语就摆平了,废物一个。


    眼下方长史还不得不出来收拾残局:“大人,今日事怪我,原也只想叫这时人过来问问话,平息落榜众人的情绪,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想到江大人贸然冲上前,一心护着自己人,反而激化了两边矛盾。”


    江涣没来由地一阵恶心。


    这人真会倒打一耙啊。


    “江县令只是将道理说开,何错之有?反而您一开始没说清楚,才引发了矛盾,险些带累了陈大人公正严明的名声。”黄令望微微一叹,“方长史若是能多思多想,多为太守分忧,大人瞧着也不至于比前两年消瘦了许多。”


    陈太守诧异,这年轻人认识他?


    黄令望躬身:“前年高中探花后在礼部见过太守大人,那会儿大人当真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陈太守若有所思,那会儿他刚升官,可不是志得意满吗?


    裴行俭意有所指:“想是地方上的琐事缠身,身边少有人能真正替大人分忧,这才累得大人如今这般憔悴。”


    陈伯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棱角是比当初分明了许多,可不就是累的吗。唉……身边这些属官,他都不稀罕说。


    江涣只惊叹于这两人的告状的本领,方长史却险些被气到吐血,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分明是冲着他来的。还没进州衙办差就敢给他上眼药,来日若真被太守大人重用,那还得了?


    以方长史的心性,肯定不甘于就这么算了,但他才有开口的意思便被陈伯昭给打断了:“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方长史:“……?”


    他真心寒了。


    陈伯昭本就对他不满,看他最近做的事更是没一件顺心的,若不是对方官位高了些,陈伯昭早不想用他了。至于其他闹事的人,陈伯昭也不客气地撵走了,温县令几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被分到,直接被无视了。


    好在他们三人也知道自己这回丢了面子,被撵出去的时候一声不吭。


    江涣被留了下来汇报了梅关驿道的进展,黄令望等人也是则被分了住处,领了衣裳令牌,三日后一早来州衙点卯。


    等到一切办好,陈太守甚至亲自领着江涣与黄令望等十人去一众吏员跟前转了一圈,让他们混了个脸熟。


    其他人从前可没有这份待遇,心里难免嫉妒。


    可陈伯昭却不管,这些人即便被革除功名也曾是进士出身,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且这群人个个年轻,年纪最小的不过才及冠,年纪最大的也才三十二,不比那些年纪大办事又不利索的瞧着顺眼?江涣这回事儿办得不错。


    江涣对陈太守的态度相当满意,但同时也不能忽略方长史这些人的针对。回程途中,江涣还在敲打他们:“今日我若没有及时出现,你们岂不是要吃大亏?”


    冯静也心有余悸:“那些人围上来当真叫人害怕,真动起手来,我们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裴行俭冲着黄令望挑了挑眉,君子六艺他们都习过,真动起手来,他们中不少人兴许能以一敌三。不过这些就不用跟江大人说了,以免破坏了他们在江大人心中的形象。


    江涣仍在絮叨,他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你们得记住,若只是口舌之争跟他们辩一辩也无妨,可一旦对方动手,能退则退,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州衙这群人没几个是好的,实在不高兴待不下去,依旧回乐原县就是了。”


    怕他们害怕卫贤等人责怪,江涣大包大揽:“你们家里人那边,我去说。”


    “好。”裴行俭眉眼含笑,顺从地应下。


    要是答应了能让江大人放宽心,那也挺好。至于在州衙是否会受欺负,他们其实并不在意,再难也不及流放途中艰难。最难的一关已经闯过去了,剩下的再没有什么足以让他们动摇。


    回到县衙,江涣正想过去给黄老先生他们道个喜,便听说张敬梓寄了信给他,江涣只好让冯静将他们带回去。


    张敬梓的信相当简短,不过交代了自己已经派船出海,还是按照江涣提供的路线走的,若无意外,年中应该能回来。


    江涣算算日子,驿道四月份完工,四月末虔州应该会有一场文会,原本江涣只是想利用文会来办点事,如今有了张敬梓的消息,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计划还能更丰富、更轰动些。


    作者有话说:


    鬼点子生成中


    第38章 奇想 两头忽悠才


    江涣灵感来了, 伏案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黑之后烛火晃眼,江涣才停下了笔。


    这个时代可没有眼镜, 江涣异常珍惜自己的视力。本来他还想着去西郊那边热闹热闹,现在看来也只能算了, 这样的喜事,想必大家现在应该高兴得忘乎所以吧?


    江涣只猜到了一半儿,替黄令望他们高兴的人也有,但还有不少人心中挺不服气。譬如像魏经这样的, 觉得这些人不过是占了来得早的便宜,若是自己先期满释放,那这回录用的便是自己了。


    自己这一身本领,也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有施展的余地?


    而这十人家中亲眷则是反应平平,自家孩子从前读书科举什么样, 他们难道不清楚?若连这区区的吏选都过不去, 那从前读的书可就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黄令望等人早已料到家里人会是这个反应, 所以进门的时候也没露出什么笑脸,只是简单交代了一句三日后去州衙点卯。


    只卫贤听说他们回来后, 晚上过来溜达了一圈。黄彦安等人只是没觉得惊喜,卫贤不仅从未对结果感到惊喜, 还一直用挑剔的眼神打量这几个毛头小子。


    在卫贤这样的长者看来,说他们是毛头小子一点也不为过。哪怕是考得最好的黄令望,其实也是没多少经验可谈的, 人家刚考中进士就碰上老皇帝发疯, 直接被流放到岭南了。这回能被送去州衙闯荡,也算是他们的运道了。


    卫贤不由分说给他们指派了任务:“如今山上依旧缺人,你们莫以为考去了州衙就能偷懒。这三天里, 你们白天干活,晚上挤一个时辰到我这儿听课。之后再挪出一个时辰跟高定远还有王澜学本事,力气大的跟高定远学身手,力气小的跟王澜学技巧。”


    高定远力气过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谢持盈身量娇小,阴招一套一套的,都够他们学得了。


    卫贤喜欢的从来都是天资聪颖、文武双全、进退有度、能力不凡的后辈,这群人离他的标准还有相当长的距离。还有三日时间,这三天,卫贤会争取让他们脱胎换骨,至于他们受不受得住,卫贤压根就没想过,连这点苦头都受不了,来日要如何为江大人分忧?


    众人不知道卫贤的嫌弃,听完还有些感动,原来卫丞相也会跟江大人一样,担心他们在外受欺负吗?


    卫贤被他们黏糊糊的眼神盯着,只觉得腻歪,离远了些警告道:“你们出门在外,代表的便是江大人的面子。你们受了欺负不要紧,但若是传出什么江大人软弱可欺的话,那就干脆地自刎谢罪吧。”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梗了一下。


    刚才的感动果然是错觉。


    翌日一早,江涣整理了一下思路便给张敬梓送了一封信,而后又叫人给那十位中选者准备了几身衣裳,还备了点零花,免得他们初到州衙手中拮据,跟他们当时那样连饭都吃不饱。


    能出这样十个天赋卓绝的年轻人,实在是乐原县的福气了,剩下的人,江涣也不指望他们能有进士之才,但至少不能太拖后腿。


    眼下县衙这些人在江涣看来,许多都是不尽人意的。江涣自己也没读过几本古书,但他学习劲头十足,再忙晚上也要看一会儿书,练一会儿字,这段时间那手烂字已经进步不少了。他都这样努力,衙门里头的这些差役、书吏也得跟着上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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