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嫔卫氏,性行温良,风姿雅悦,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良贵妃,赐居坤宁宫……”


    “嫔妾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宜嫔为首,荣嫔和云卿分别在其后左右两侧,以及另有三十余名侍过寝的低位妃嫔,整齐划一着缂丝石青地色对襟礼服,头戴点翠凤戏牡丹帽,庄重肃然叩拜,领旨谢恩。


    队伍从坤宁宫主殿,一直延伸至外面白玉台阶之下,浩荡之势,何其壮观。


    而后韶乐声起,声音靡靡欢愉。


    ……


    事后,宜嫔说起此事,还余有感慨:“本宫当真未曾想到,妹妹竟是谦和至此,将此等高位让与姐姐我。”


    如今,也该称皇贵妃了。


    “皇贵妃娘娘主理六宫多年,劳苦功高,德行配位,合该统帅六宫姐妹大小事宜。”


    册封仪式结束,云卿便叫玉珠帮她换掉那繁重的礼服,着一身便宜的常服。


    如今虽是封为贵妃,不日便要搬到坤宁宫,享有的一应份例和宫内侍奉皆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她似乎还是她,笑得和气柔婉,前一日和后一日,并未发生什么实质性改变。


    “妹妹过谦了,后宫女人的地位,向来是由圣宠决定的。”荣贵妃在旁边摇着团扇,笑道:“万岁爷既是下旨,让你搬到只有皇后娘娘才能居住的坤宁宫,无不彰显出你的分量之重。”


    坤宁宫就在乾清宫的后面,与太和殿等一同处理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自古都是皇后居所。


    两宫的名字出处,皆是取自道德经: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坤宁宫的尊贵重要,前朝后宫自然心知肚明。


    “可不是,前两个月万岁爷下旨命人休憩坤宁宫那会,谁人不猜测,万岁爷对你有立后的心思。这份恩宠,旁人是想都不敢想。本宫亦是想不到,你竟是愿意屈居在我之下。姐姐这一遭,可真是沾你的光了。”


    宜嫔如今虽是位极皇贵妃,但性子依旧直爽,有恩必谢,没有丝毫的架子。


    “姐姐们言重了,这些虚名不过是为着家人孩子,我们姐妹之间自相识到相知,何曾因着位分高低而生分?”


    云卿仍是话语谦和。


    但诚如她们二人所言,康熙帝一心想把最好的都送给云卿。虽是未立后,但无论宫殿,还是云卿享受的份例,皆是后宫第一人。


    他说,云卿头些年独自默默承受着一切,过得太苦,所以后半生要她事事顺心,日日甜美。


    “云卿妹妹一惯是想得开的。”荣贵妃两人真诚道谢后,也不再见外,转而将话题迁到了小赫舍里氏头上,“说起来,那位钮祜禄氏妹妹倒是小小年纪,心思沉重,竟是想不开投了湖。否则依着她的家世,怎么着也会获封妃位。”


    “世事无常,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吧。”


    云卿简单附和两句,因为她深知,此事并不是如表面这般。


    ……


    在等待册封大典的两个月间,发生了两件事。


    一是小赫舍里氏悄悄离宫。


    二是孝庄太皇太后病重,康熙帝决定提前为太子胤礽遴选太子妃,祈愿红事冲喜。


    小赫舍里氏十岁入宫,至今已有六七年,先是因为年纪小、而后康熙帝独宠云卿,所以她一直未侍寝。


    康熙帝考量到不久后便要和云卿前往江南定局,念及元后赫舍里皇后的少年夫妻情谊,决定放小赫舍里氏一条自由之路。


    自古入宫的妃嫔便没有再出宫的道理,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


    所以小赫舍里氏想出宫,就得假死,再改名换姓。


    康熙帝给她两条路,封妃还是从此当个隐姓埋名的庶人,让她自己选。


    小赫舍里氏选择后者,“嫔妾早早便入宫,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宫外的世间事,想到处走走看看。”


    她秘密出宫前,曾主动到闻水汀与云卿品茗下棋。


    “果然还是良嫔姐姐的棋艺精湛,难怪万岁爷那会常常念着。”


    小赫舍里氏谈及初入宫那会,常常被召到乾清宫朝晖堂,伴康熙帝下棋的光景。


    那会正是云卿与康熙帝闹矛盾、初初搬到闻水汀之时。


    “那时,妹妹刚入宫不久,很多事都还不甚了了,但察言观色,也知万岁爷心里时刻念着一个人。”


    小赫舍里氏一边蹭着云卿的糕点吃,一边娓娓道来:


    “他常常感慨,说我的棋路带有不拘世俗的锋芒,很像一个人。”


    “我问他那人是谁,他便脸色沉郁,不愿多说。”


    “然后又偶尔无意识唤道,云卿,你去给朕沏杯凉茶来。”


    小赫舍里氏用帕子擦去嘴角的糕点碎屑,撇嘴揶揄道:“我当时合理推测,万岁爷之所以尝尝唤我伴驾,就是打量着我年纪小、似乎猜不出他的那点子心事。”


    “后来在翊坤宫小厨房外偶遇你时,咱们虽是从未见过,但我瞧着万岁爷那一脸沉郁、又挪不动脚的模样,便知眼前之人是‘云卿’了。”


    “那时候也是我不懂事,倒是连带着扰了万岁爷和妹妹的清净。”


    云卿如今再看从前旧事,拨开云雾,心思便释然许多。


    原本那会以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甘心与康熙帝相知相许,如今却成了最亲密的枕边人。


    原本以为,康熙帝得知前世真相,必定会将她看作一个转世怪物,处以极刑,最后他竟是甘愿放弃江山天下,主动提及与她隐居江南。


    故而有时世间事,看似繁杂难解,总想避之不及,但真的鼓足勇气或不得不正视它时,才发觉它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般可怕。


    “如今万岁爷真心相待,我亦是甘愿敞开心扉,扫榻以待。”


    ……


    孝庄太皇太后身子,一直也是为康熙帝牵挂。


    有云卿这位“前世包打听”在身侧,很容易知晓老人家何时故去,今年病重更是意料之中。


    他虽是贵为帝王,但对于生离死别,也会有力不从心之时。


    那日在慈宁宫,他坐在病榻前,亲自伺候孝庄太皇太后进食汤药,心里五味杂陈。


    儿时,皇祖母就像是一个屹立不倒的参天大树,供他乘凉歇息,供他倚靠撑腰。


    如今岁月荏苒,她已然鬓边雪发,老态龙钟,甚至要靠他扶着才能坐起身来,一举一动都勾着心酸滋味。


    孝庄太皇太后说话已有气无力,他便塌下帝王的脊梁骨,躬身侧耳倾听,没有丝毫的不耐。


    祖孙俩仍是言笑晏晏,默契十足。


    云卿在旁边伺候了会,便与苏麻喇姑等人一道退出来,让他们独自说说心里话。


    苏麻喇姑也是上了年纪,云卿着玉珠搀扶着她,回房休息:“这里一切有我,若需劳烦姑姑时,我再派人去请您。”


    这些时日,康熙帝处理前朝事宜抽不开身,便是由云卿代为侍奉在慈宁宫。


    一如当年,为着让孝庄太皇太后心里减轻对云卿的芥蒂,康熙帝主动送云卿到慈宁宫侍疾,一般无二。


    “有劳娘娘了。”


    苏麻喇姑也是过来,见云卿如今虽是贵为宠妃,却一如从前那般事事亲力亲为,不曾有丝毫倨傲,心里放心,也赞叹。


    送走苏麻喇姑,云卿转身去慈宁宫小厨房煎药时,偶遇独自仰天惆怅的太子胤礽。


    他这半年又抽条许多,五官又长开了,模样与两人大婚时,几乎一般无二了。


    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


    月白对襟团纹的太子蟒袍,着他身上,贵气宜人,相得益彰。


    恰是这时小皮猴过来找云卿,云卿交代他几句:“你皇祖母病重,太子殿下心里难过,你去安慰安慰他吧。”


    小皮猴自小受太子照佛,虽然年纪相差得多,不常在一起厮玩,但也很仰慕亲近这位太子兄长。


    乖巧地点点头,走到胤礽身边,仰头道:“额娘说‘世有悲欢离合,不该留的强留不得,’请殿下节哀。”


    胤礽闻言,心绪一顿。


    世有悲欢离合,不该留的强留不得。


    这话,梦里的云卿,也同他说过。


    自打从南巡回来,他还是陆陆续续地做梦,梦见自己和太子妃云卿婚后的点点滴滴。


    那晚梦里,似乎是小禄子不幸身亡。


    自小的情谊,让胤礽伤心不矣,太子妃便在身边抱着他安慰:“世有悲欢离合,不该留的强留不得。”


    思及此,胤礽下意识看向云卿方向,脚步也情不自禁朝她迈出一步。


    然而却见她只是依着礼数,朝他欠身笑了笑,而后便转身朝刚走出正殿的皇阿玛而去。


    熟悉的陌生人。


    胤礽收回脚步,苦苦一笑:或许只是巧合吧,一句安慰的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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