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摆件没变,但她的心境已然不同。


    “奴婢见过万岁爷,万岁爷万福金安。”


    云卿依着规矩行礼,就如同跪拜其他主子娘娘们一般无二。


    无形的分界线,也在同时刻画出来。


    康熙帝将她的淡漠疏离扫入眼底,眸色黑沉沉的,隐隐有火苗闪烁而起。


    自打落水事件后,两人已有一个多月未见。


    过完年已是十六岁的小姑娘,又长开了些,眉眼越发姣好,身子更加玲珑紧致。


    唯独冷淡的心肠,一成不变。无论别人怎么做,都捂不热。


    “你想让索绰娅来乾清宫一同居住?”他的语气亦是冷淡。


    没被叫起,云卿就继续恭顺地垂首跪着,“奴婢不敢擅专。索绰娅格格是太皇太后的客人,一切听凭她老人家做主。”


    她也不想旁边的索绰娅伤心,又补充道:“奴婢是喜欢索绰娅格格的,她若能来,奴婢自当扫榻以待。”


    “好个扫榻以待。”


    康熙帝握着御笔的手蓦地用力,宣纸顿时晕染大片浓墨,“你这师父当的,还真是尽职尽责。”


    “不错,师父对索绰娅好得不了。”索绰娅骄傲道。


    康熙帝没再说什么,但情绪一变,整个朝晖堂仿佛都冷了下来。


    梁九功在一旁,恨不得捂住老脸。


    格格哟,您就别跟着添乱了。


    这一个月,梁九功日日守在御前,康熙帝都承受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先是为着不让太皇太后迁怒云丫头,常年不用跪拜的尊贵之躯,硬生生跪上一整晚,第二日夜里膝盖肿得比馒头还大,疼得夜里辗转难眠。


    又防着太皇太后二次迁罪,硬生生自己闷头忍着,连御医都不让叫。梁九功在一旁光瞧着,心里就揪得慌。


    后来,为着与太皇太后的约定,每日又刻意面上疏远着,心里惦念着。


    埋头于朝政,强行转移注意力,连带着文武百官都跟着累得脱层皮。


    近几日,难得饮食起居渐渐井然有序,索绰娅又来了。


    前面主殿,独自一人伏案理政,敛眉沉思。


    后院三个人吟诗作对,说说笑笑,还一起做桃花糕吃,时不时有阵阵香味飘进前殿……


    “格格,慈宁宫送来的赏赐适才到了。您来帮奴才掌掌眼,可否有遗漏?”


    梁九功半哄半骗的,终于将索绰娅请出去。


    索绰娅原本还想拉上云卿,梁九功心里一急,斗胆将人直接拽了出去。


    ……


    朝晖堂内,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


    半晌,皆是死寂沉沉。


    往日,都是康熙帝迁就着先打破沉默。今夜,他像是当她不存在一般,兀自批阅着奏折。


    跪了许久,云卿微微抬头。


    窗边月色清冷,却难掩他周身雍贵凌厉之气,尽显帝王本色。


    一月不见,他再度做回那个冷毅持重的帝王,将温柔一面,似乎彻底留在上个寒冬里。


    她这次,真的伤到他了吧。


    “……奴婢,谢过万岁爷救命之恩。”


    云卿踌躇地搓了搓手,轻声地主动打破沉默。


    为着他不惜着凉发热、影响朝政的风险,选择跳下水就救她。


    为着他瞧出端倪,却没有治罪她谋害皇嗣、欺君赴死。


    为着他虽是有意疏远,也尤是帮她寻得慈宁宫的庇护。


    “还有呢?”


    康熙帝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终是赏脸抬头瞧过来。


    “还有什么……”


    云卿本想反客为主,省得她主动交代的,原不是必须要说给他听到,反倒不打自招。


    可当目光触碰他疲倦的面容时,她不由怔住。


    不过一个多月不见,原本养尊处优、面色红润的男人,此时两颊竟是变得清瘦。一双丹凤眸里,隐隐还能看见斑驳的红血丝。


    是最近朝政太过繁忙的缘故么?


    疼惜从云卿眼里一闪而过,即便是被波澜不惊的清冷神色衬托得不甚明显,还是被康熙帝敏锐捕捉到。


    薄薄的一层,似片羽毛,但不经意便抚去郁结多日的烦闷。


    康熙帝脸色缓和下来,长眉微挑,“那日的吻,算怎么回事?”


    一本正色地跟她探讨暧昧话题,渐渐恢复几分冬日里的熟悉感。


    一如既往的,用一句话就能搅得云卿的心,兵荒马乱。


    那日他跳下水救她时,云卿担心天寒地冻他身体会吃不消,于是趁着在水中场面混乱之际,往他嘴里渡了些灵泉。


    如今想来,竟是让他误以为,是她在主动……献吻?


    主位上男人目光灼灼,一瞬不瞬盯着她要答案,云卿一时间,头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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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康熙帝彻底失望


    实在推却不开, 云卿略略沉吟,硬着头皮谎称:“奴婢那日呼吸不畅,曾在书上瞧见过, 那般……可以呼吸舒畅些。”


    话音刚落,气氛再度冷凝。


    康熙帝眼里才化开的寒冰, 又一寸寸冻结。


    他始终凝着她, 似把她一起封印在其中,彻底掩埋。


    良久,他嗤笑了声:“卫云卿,你有心吗?”


    原以为她那日主动献吻,对他终有一丝动容。


    所以他不惜让皇祖母伤心,也坚持保下她。哪怕那场导致乌雅氏流失皇嗣的落水, 极大可能是她设计的戏码,他也忍下来。至少说明, 她心里吃味, 对他上心了。


    如今想来,都是他自作多情。


    这一刻, 康熙帝彻底失望。他眼里先是充满着讽刺,而后眼神归于黯淡, 连怒火都瞧不见了。


    “……奴婢有罪, 还请万岁爷责罚。”


    云卿张了张唇, 却发现根本无法作任何解释。


    她的重生, 他们的相遇与纠葛, 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云卿唯有双膝跪地, 坦诚认错。


    害他丧子, 又冒险如水救她性命, 这次她的确亏欠了他。


    “你既然喜欢跪, 那就滚出去跪着,别在这碍眼。”


    气到极致,彻底失望的康熙帝,又恢复了一位帝王原本的冷漠。


    诚如孝庄太皇太后先前所言,堂堂九五之尊,本不会随便被一个人就搅扰心绪。


    “……嗻。”


    康熙帝的变化,云卿也似有察觉。


    这一直是她所期盼的,只是不知为何,心口微微酸涩。


    她叩谢隆恩,拖着疲惫身躯朝屋外而去,恰与敬事房的太监打了个照面。


    那太监赶忙朝她笑脸相迎,而后不抱任何希望地端着绿头牌往朝晖堂内走去,因为康熙帝已经近一个月未踏入后宫。


    唯独去怀有身孕的宜嫔娘娘那,略歇了一晚,但显然只是睡觉。


    哪料,康熙帝今夜连绿头牌都没瞧,直接吩咐道:“朕今夜去瞧瞧乌雅氏。”


    已走到朝晖堂门口的云卿,脚步一顿,而后若无其事走出去,到过道上继续跪着。


    康熙帝的黑眸,彻底蓄满化不开的浓墨。


    敬事房的太监冷不丁吓一跳,后宫所有人都以为乌雅氏彻底失去圣心。


    毕竟后宫里不能生育的女人,注定会成为弃子。


    尤其这乌雅氏还蛇蝎心肠,还险些害死万岁爷最宠爱的云卿姑娘。


    “嗻。”


    敬事房的太监虽是想不透,但天子金口玉言,根本没有他当奴才反驳的份,遂轻手轻脚退出来。


    待到门口瞧着跪着的云卿,他似乎才琢磨过些味来,赶忙去给佟贵妃通风报信。


    这云卿姑娘,怕是要失宠了。


    ……


    当晚,康熙帝摆驾承乾宫。


    乌雅氏已然失去清白,不可能真正侍寝。


    念及她丧子之痛很可能另有隐情,康熙帝略坐坐,安抚她几句,便准备离开。


    这时,乌雅氏新来的贴身宫女,端着茶水迎面撞了上来。她匆匆跪地,“奴婢该死,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


    康熙帝眸色微凝:“抬起头来。”


    那宫女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娇怯清丽的脸蛋。


    一旁的梁九功,倒吸了口气。


    这宫女竟与卫丫头的眉眼有五分相似。


    康熙帝又问:“叫什么名?”


    那宫女清丽的脸上浮出一抹绯色:“回万岁爷的话,奴婢沈琅婳。”


    梁九功又是呼吸一紧,连声音也像。


    他幽幽瞥了眼乌雅氏,这分明就是冲着卫丫头来的!


    不,乌雅氏没这种能耐,想必是佟府送进宫的。宜嫔不仅获得六宫大权,还宣布有孕,元气大伤的佟贵妃越发坐不住了。


    梁九功偷偷抬眸瞟了眼康熙帝的神色。


    他能看懂的道理,自然也瞒不住万岁爷,就看万岁爷怎么想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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