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贵人不得宠, 即便诞下公主也只得了一个贵人的位分。这些年在宫里皆是谨小慎微, 一听此事牵扯御前红人卫氏, 即便是自己女儿受了委屈, 也不敢哭诉。


    看着她这不争气的样, 佟贵妃鄙夷地横了一眼, 不再指望着她。


    “是啊, 你且说说,为何独独少了三公主的份例?”佟贵妃逼着小太监继续往下交代,意有所指:“此事又为何会和云卿姑娘扯上关系?”


    “回贵妃娘娘的话,份例是前两日就分派好的,已在陆续往各宫去遣送了。”小太监打着颤道:“今日奴才本想给和静公主送份例,才得知这份例,昨日被乾清宫的云卿姑娘给领走了。”


    事情说到这,众人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大意就是这卫氏恃宠生娇,胆敢跟三公主抢份例!


    至于为何“独独”少了三公主的份例,这用词也是巧妙。


    因为宫里,除了康熙帝、孝庄太皇太后、皇太后,就只有主位以上的娘娘们可以分得红罗炭,再有就是皇子和公主。


    如今康熙帝有三子三女,大阿哥有惠嫔撑腰,三阿哥和二公主有荣嫔撑腰,大公主虽非亲生,但背后亦有亲生父亲恭亲王撑腰。


    数落下来,就只有不受宠的布贵人,所出的三公主最好拿捏。依着布贵人谨小慎微的样子,即便知道了也不敢吭声。


    一时间,嫔妃们看向云卿的目光,都变得不善。


    她们这些伺候过万岁爷、当主子的都不曾享用,她卫氏一个狐媚邀宠的奴才也配?!


    眼见云卿已激起众怒,乌雅氏借机出声:“嫔妾倒觉得此事有蹊跷,说不准是云卿姑娘一时不察,领错了炭火也说不定。”


    按理说在这种盛大场合,低位小主是没资格主动搭话的。就比如布贵人,也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但乌雅氏如今有孕在身上,自然今时不同往日。且看似是替云卿说话,大气地不计较之前两人的过结,越发被康熙帝等人高看一眼。


    实则,正好给了小太监继续往下说的机会,彻底断了云卿替自己辩解的后路。


    小太监:“回乌雅常在的话,这红罗炭和黑炭,从外观一眼便能辨识出来。”


    闻言,嫔妃们的神色更是有趣了。


    这可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啊!


    众人越气,佟贵妃越是假意帮云卿开脱:“云卿姑娘一向守规矩,此事全凭这管事的一面之词,没得物证,也算不得真。”


    云卿住在乾清宫,若是想去乾清宫找物证,自然得经过康熙帝首肯。


    嫔妃们皆是看向坐在上首的康熙帝,还有孝庄太皇太后,虽是一字未提,但目光中皆是期盼着找到证据,严惩云卿。


    只要证据确凿,万岁爷也不能公然包庇,否则难以服众。


    孝庄太皇太后未急着发话,想看看身侧的康熙帝会作何反应。


    康熙帝沉着脸,觑了一眼佟贵妃:“搜查天子重地,你配吗?”


    黑沉的丹凤眼,浓重锐利且带有威压,“不若朕这皇位,也换你来做!”


    他忽地“砰”然拍案,吓得佟贵妃当即双脚一软,从椅子上栽滑下来:“万岁爷息怒,嫔妾绝无此意,万岁爷息怒呀。”


    其余一众妃嫔,此前的所有不切实际幻想,在帝王的怒意之下,皆是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们亦是纷纷跪下来,一边战战兢兢道“还请万岁爷息怒”,一边对云卿的敬畏之心更深一层。


    万岁爷不加搜证,就公然袒护。这颗眼中钉,就是扎得再深,恐怕也是拔不得了。


    “行啦,都起来吧。”


    孝庄太皇太后这时发了话,“贵妃此事处理不够妥当,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她继而话锋一转:“但三公主乃皇家血脉,即便年纪小,也不允许被他人欺辱了去!”


    她语气凌然,目光犀利地看向云卿:“卫氏,你来说,可有此事?”


    “回太皇太后的话,奴婢昨日的确从内务府领到了红罗炭。”


    主子们说话,宫女不得擅自插嘴。云卿此刻被孝庄太皇太后点了名,这才恭敬开口道。


    她这话一出口,众人皆是哗然。


    本以为她会替自己辩解,怎的还主动认下罪过?


    莫非是觉得万岁爷能护她周全,竟连太皇太后也不放在眼里了?


    佟贵妃和乌雅氏等承乾宫的人则暗自窃喜,卫氏如此狂妄自大,太皇太后这次绝不会再容得了她!


    布贵人看向云卿,敢怒不敢言,只期盼太皇太后会为三公主做主。


    僖妃和惠嫔则是作壁上观,只待坐收渔翁之利。


    荣嫔则诧异地看向云卿,她自认为云卿不是如此仗势欺人之辈。


    康熙帝也诧异地看向她,但见她面容平静,心里也跟着平静下来,“领到红罗炭,然后呢?”


    语气不似两人亲昵时的温柔,但比照对佟贵妃的凌厉口吻,于涉嫌的云卿来说,已然天恩。


    尤其一句“然后呢”,从侧面透露出他的信任,相信此事另有隐情,而非直接盖棺定论地判罪于她。


    云卿的心湖,再一次泛起道道涟漪。


    虽然料到他会护她一二,但没想到他会在她解释之前,就选择相信。


    虎毒尚且不食子,佟贵妃等人就是抓住这点,才将此事与最不受宠的静和三公主牵连在一起。


    可一想等会要发生的事……


    不,她不能再左右摇摆!


    “回万岁爷的话,此事的确另有隐情。”


    云卿打定主意后,从容说道:“奴婢昨日去内务府,管事外出给各宫送份例,奴婢便按照份例自己领了一筐黑碳。回到住处才发现,黑炭下面竟是大块大块的红罗炭。”


    “想着是管事年底庶务繁忙,没留意到,奴婢就立即回内务府换取黑炭。结果奴婢等了近一个时辰,眼见天黑下钥管事也未回,这才重新回到乾清宫,想着过完年节再去重新换取。”


    云卿一五一十陈述完,忽然事情来个大反转。


    黑炭下面藏着红罗炭,这话,就别有一番嚼头。


    小太监忙道:“启禀万岁爷,这红罗炭分明是云卿姑娘想要的。为着不被其他人瞧见,才在上面盖了几块黑炭打掩护。”


    “启禀万岁爷,这位管事刚才也说了,是今日才知晓此事。可见我们昨日未曾见面,该他当值人却不在,又如何证明奴婢是强行取碳?”


    云卿字字珠玑。


    小太监被逼急了,嘴巴一慌:“替我看守的凌嬷嬷,说她是亲眼瞧见的。”


    他眼见言辞混乱,又急忙解释道:“奴才是新上任的,想着去各宫认认路,就亲自前往送炭,遂请了别人帮忙照看……”


    “一派荒唐。”


    一直未表态的宜嫔,忽然嘲弄道:“既然你都未曾亲眼瞧见,就如此在御前言辞凿凿,谁给你的狗胆子!”


    宜嫔一惯性子大大咧咧,也一向喜欢与佟贵妃对着干,大伙倒也不疑有他。


    荣嫔也难得掺和一句:“这凌嬷嬷,可是此前因着造谣云卿姑娘,被赶出乾清宫的那位?”


    孝庄太皇太后心下已了然:“既然还有其他人掺和,也一并带上来。至于此人,敢公然藐视天家,先拖出去打二十板子。”


    小太监慌忙看向佟贵妃,但佟贵妃对他已然厌恶至极。怕其他人瞧见,赶忙撇清关系。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原本的说辞应是:昨日只有云卿姑娘领走了一筐碳,记事册上只有她一人的签字画押。


    ……


    给小太监看着炭火的人,带上来了,赫然就是被赶出乾清宫的凌嬷嬷。


    不等凌嬷嬷说话,有的嫔妃已反应过来,这恐怕是凌嬷嬷在公报私仇。


    事情再度反转。


    “凌嬷嬷,昨日就是你替那管事看的炭火?”


    梁九功忽然笑眯眯站出来。


    众所周知,梁九功的态度全仰赖于康熙帝态度。


    事已至此,孝庄太皇太后也不好再过多干预,索性由梁九功全权处理。


    “回谙达的话,正是。”


    凌嬷嬷语气略显无奈:“云卿姑娘当时强行领取红罗炭时,奴婢也曾规劝过,但实在是……”


    “云卿姑娘说她去领炭火的时候,不曾有人当值。”梁九功:“这话,你如何解释?”


    “回谙达的话,奴婢本是在隔壁的织办处当值。那李管事托我照看着,恰逢瞧见云卿姑娘在自己倒换炭火,奴婢遂上前阻拦。”


    凌嬷嬷一口咬定。


    反正昨日他们特意写上“管事不在,明日来取”的牌子,清空了现场。只待卫氏来时,才换作“管事不在,自行领取”。


    当时并无第三人,这卫氏就算浑身涨了嘴,都甭想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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