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炉子上的水温太烫,奴才这便过去。”


    梁九功瞧着自家主子这模样,就知道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冲这黏糊劲,卫丫头且失宠不了呢。


    说完便躬身退到朝晖堂外,正巧碰上小太监来禀告,“启禀谙达,贵妃娘娘携乌雅常在来向万岁爷谢恩了。”


    ……


    云卿没料到,出去倒杯茶的功夫,佟贵妃和乌雅氏就来了。


    两人仪态端庄地立在御案前不远处,一个雍容华贵,一个美艳娇柔。


    云卿本想避开,但又想多获悉一些关于乌雅氏身孕的事,于是端着两杯茶,在四道目光的同时注视下,规行矩步地来到御案前。


    是的,两杯茶。


    一杯浓的,一杯淡的。


    想来这男人挑剔完水温后,就该挑剔茶的浓淡。


    康熙帝垂眸看了眼摆在自己面前的两杯茶,又挑眉瞧了眼身侧低眉顺眼的人,勾了勾唇,没作过多评价。


    佟贵妃和乌雅氏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两人,瞧着同时端上来两杯茶水,瞧得云里雾里的。


    再看康熙帝和云卿全程毫无交流的状态,更是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唯独梁九功这个知情人士,神秘一笑。


    “刚才说到,你这胎已是三个月脉像?”


    康熙帝向后靠在龙椅上,略略扫了眼乌雅氏的小腹。


    因着冬日旗装本就厚实,乌雅氏又裹得严实,尚且看不出孕肚。


    “回万岁爷的话,早上贵妃娘娘特意请太医过来给嫔妾诊脉,太医亲口所言。”


    被禁足多日,内务府和小厨房的奴才见风使舵,加之孕中孕吐,乌雅氏略显憔悴。


    但为能博圣心一悦,她还是仔细打扮一番。


    戴上佟贵妃赏赐给她的那副红玛瑙首饰头面,披风也特意选了紫红色石榴花样式的。换下花盆底,改为一双浅红色的平底棉鞋。


    红色衬人,看上去显得多了几分精神气。


    她朝着上首的康熙帝盈盈一笑,眼波柔中带娇,“托万岁爷龙气护佑,太医说,胎像稳固,皇嗣安康。”


    “不错,你是个有福气的。”


    开枝散叶一向为皇家看重,听说胎像稳固,对于早年痛失多位幼子的康熙帝来说,也算可喜可贺。


    他赏脸地给些关切之语:“即便胎像稳固,如今冬日路上易结冰,没事还是少出门为好。”


    “多谢万岁爷挂念,嫔妾必定谨遵您的吩咐。”


    乌雅氏的笑容越发恬美,就连娇滴滴的嗓音也像滚了一层蜜似的,越发庆幸这一胎来得及时。


    旁边的佟贵妃,虽然厌恶乌雅氏这种当众邀宠的低俗行径。


    但也不得不承认,乌雅氏这先天的嗓子和脸蛋的确生得不赖,而且发挥得物尽其用。


    相比之下,容貌更胜一筹的卫氏,反倒平日里极少露笑,更像是个冰美人。


    康熙帝倒不这么觉得。


    这些时日,瞧多了云卿自然平和的浅笑,再瞧着乌雅氏故作恬美,他已然有些不习惯。


    他下意识看向眼身侧,那道青釉色身形,清冷笔挺地立在墙边。


    守着奴婢该有的规矩,一点僭越心思的都没有,真如没有意识的青竹一般。


    康熙帝才稍微和缓的脸色,又冷淡下去,“乌雅氏身怀龙裔是大功一件,当赏。梁九功,依着礼制,首饰绸缎和各色吃食,都让内务府挑上好的送去承乾宫。”


    说着龙心大悦的话,但兴致恹恹。


    赏赐亦是中规中矩,但也是天大的恩典,佟贵妃和乌雅氏一道跪地谢恩。


    ……


    平身后,佟贵妃又笑逐颜开地主动搭话:“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很是欢喜,命人送了好多赏赐过来。想必有万岁爷和两位福泰安康的长辈护佑,这一胎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一想到这孩子往后是自己儿子,佟贵妃不介意将所有的溢美之辞,都一股脑用上。


    “嗯,贵妃费心了。”


    康熙帝随意把玩着一串翠玉佛珠,心思全然不在谈话上。


    如此重赏的恩旨颁布下去,身侧的人一如既往的面色平静。


    是故作镇定,还是毫不在意?


    其实云卿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除去乌雅氏这一胎。


    在御前当差,不常在后宫行走,不方便近身乌雅氏。加之佟贵妃如此热络这一胎,承乾宫日后更是会严防死守……此事,有必要去探探宜嫔的口风,等会得往翊坤宫走一趟。


    “梁九功,你再去朕的私库支五百两纹银,一并送去承乾宫。”过了片刻,康熙帝忽然沉声道,“乌雅氏有孕,朕圣心甚慰。”


    嫔妃有孕,一向按礼制来赏赐。从康熙帝私库走账的,还是头一回。


    看似是天大的恩典,但佟贵妃和乌雅氏此时的心情,一言难尽。


    康熙帝说这话时,脸色不咸不淡,与“圣心甚慰”四个字相去甚远。


    第一次赏赐时,就沉着脸,赏赐也中规中矩,或能解释为年底朝政繁忙的缘故。


    可第二次赏赐已然破例,结果神色依旧……


    这赏赐,无异于烫手的山芋!


    乌雅氏面上依旧小意温柔模样,但揣在紫红色石榴披风下的一双手,早已攥得泛白。


    这哪里是在破例赏赐她?


    分明在借机转移后宫的矛盾焦点,把她推上风口浪尖,众人对卫氏的憎恨就没那么浓烈了!


    尤其太皇太后那边,最忌讳后宫独宠。


    前脚才提及太皇太后的赏赐,万岁爷后脚就破例给她恩宠,分明是欲盖弥彰,专程做给太皇太后瞧的。


    乌雅氏越想越愤怒,趁人不备,狠狠瞪了一眼云卿,恨不得用眼神撕碎她!


    佟贵妃的目光更大胆些。


    她开始有些相信凌嬷嬷的话了,两人虽是表面不远不近的,但这心里边想必黏糊着呢。


    为着卫氏不被刁难,万岁爷都舍得下心跟敬重的皇祖母打起马虎眼来了。


    可若昨晚真的侍寝,这卫氏的脸上为何毫无疲态,水润如鸡蛋清似的?


    怎么看都不像凌嬷嬷口中“折腾到天将亮”的模样。


    而且真宠幸了,以万岁爷对卫氏的恩宠,只怕晋位分的旨意早就晓谕六宫……


    一时间,佟贵妃头绪繁杂。


    若有十足证据,她借着执掌六宫大权的身份,可以主动给卫氏安置宫殿,届时人就被她牢牢拿捏在手。


    可如今这不真不假的模样,倒叫她无从下手。


    云卿被佟贵妃和乌雅氏看得如芒在背,偏她又不好直接顶撞回去,尽量选择无视。


    可她无法忽视康熙帝的一番用意。


    她感觉自己欠这个男人的更多了,虽然他刚刚一直各种故意刁难,但关键时刻他还是在设法庇佑她。


    就像他昨夜说的,“朕必定会护你周全。”


    他许下的承诺,似乎都在践行着。十五之约是如此,昨夜的话亦是如此。


    可惜偏偏,她给不了他任何承诺……


    ……


    忽然,康熙帝沉声敲了敲手边的茶托,“这茶早凉透了,怎么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这话像在训斥云卿,又像在变相警告。


    惊得佟贵妃和乌雅氏眼皮子一颤,匆忙收回投在云卿身上的视线。


    云卿松了口气,顺着话茬道:“万岁爷恕罪,奴婢这就去给万岁爷换杯热的来。”


    边说着边端起梨花木茶托,果断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身后依然传来康熙帝的不满:“整日里心思不花在侍奉上,扣掉明年的份例。”


    走到朝晖堂门口的云卿:“……”


    忽然发现,他好像只是不允许别人欺负她。


    他自己下起狠手来,手段可谓是应有尽有。


    屋内,梁九功笑了道:“嗻。”


    心说万岁爷一边吃闷气还一边护短,也是费劲了心思。


    主要的看官离席,这场戏也就不唱自散,康熙帝摆摆手命佟贵妃和乌雅氏退下。


    梁九功继续从旁侍候,等见康熙帝脸色缓和了些,“万岁爷,奴才等会去内务府给乌雅小主挑赏赐,可要将卫丫头那屋子也一并布置了?”


    毕竟已承宠过君恩雨露,屋子还是一个大宫女的规制,着实有些寒酸。


    “说话前,你先自己过过脑子。”


    康熙帝停下御笔,拢了拢发胀的眉心,“她不是那种人。”


    生气归生气,但并不影响他洞察一个人的心性和品行。


    名分赏赐,无一能打动她。


    梁九功略略思忖,恭敬佩服道:“万岁爷教训的是,是奴才蠢笨了。”


    万岁爷适才接二连三赏赐乌雅氏,可不就是在试探嘛?


    只是卫丫头听着乌雅氏获得的那些赏赐,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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