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雅氏扶着佟贵妃起身,听见这话双脚一软,若非旁边宫女眼疾手快,差点栽跪了回去。
简简单单一个“惯”字,体现出康熙帝与云卿之前不同寻常的交集。
就连宜妃也惊讶,目光无声地在康熙帝和云卿身上转了几个来回。没想到万岁爷会愿意跟一个丑陋的宫女接触,还肯定不止一次。
佟贵妃亦是感到威胁,见缝扎针诋毁道:“本宫也好奇卫姑娘怎得对自己下如此狠手?虽说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但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梁九功也想不通,云卿为何如此埋汰自己个?之前在乾清宫她是错过多好的机会哟!他心里是向着这个丫头的,但眼下情况不明,一时也不敢多言。
康熙帝因着佟贵妃的话,脸色明显又阴沉几分。但他倒也不是耳根子软、能被人三言两语左右之辈,暂且忍而未发。
压力再度全部集中在云卿身上。
察觉到佟贵妃想将水搅浑,她不卑不亢地辩解:“奴婢先前已向娘娘坦言,奴婢实在不知为何脸上的脏东西能用油洗净……”
“死鸭子嘴硬!”
佟贵妃厉声呵斥,“你这古书上的法子虽然罕见,倒也不是所有人不知。”而后成竹在胸地看向乌雅氏,“乌雅妹妹,你且叫她服气。”
这里面还有乌雅氏的事?
康熙帝、梁九功、宜嫔等人颇为纳闷,看向一直未出声的乌雅氏。
穿着粉色清秀宫装的乌雅氏,在人前也总是温婉乖巧模样。当众人突然看过去,她略是垂下头,似是慌张地搅着手里的浅粉色帕子。
这反而给了云卿机会,“早知道乌雅小主知这法子,选秀前奴婢自当上门请教。那时我们同住储秀宫。虽说奴婢在主殿,您在偏殿,左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欺君之罪万万担不得,不为自己也得顾全整个卫家。眼下形势不利,她先发制人,暗示自己选秀对乌雅氏的胜算更大,对方不怀好意。
“我也是最近才知晓的,想起你的遭遇,才向贵妃娘娘进言,希望能帮到你一二。”
乌雅氏轻描淡写避开陷阱,话锋一转:“倒是卫姑娘,当真不知吗?储秀宫的管事嬷嬷说,你毁容前一晚要了很多油炸的菜色。而那易容的古方,正是菜油与胭脂混合而成。”
这番话,康熙帝、梁九功、宜嫔三人听得明白也糊涂。
感情这卫氏毁容,并非毒素残留,竟是故意用古方易容的!
但那张脸就是天生的娘娘命,何故如此想不开?
云卿心知先前铺垫起了效果,紧紧抓住这一点,“万岁爷明鉴,奴婢当真不知。奴婢实在没有理由自毁前程。”
再跟乌雅氏掰扯古方的事于她极其不利,她只能独辟蹊径,从反面论证清白。原主卫氏的美貌,紫禁城人尽皆知。按照常理,的确没必要自毁容貌。
“既是如此,朕请胡院判为你诊治,你为何推拒?”
康熙帝自然也不是好骗的主,一针见血点出云卿话里的漏洞。
佟贵妃等三人的关注重点却是,万岁爷竟想过要请胡原判为卫氏诊治?
要知道,胡原判何等德高望重,连佟贵妃都不一定请得动。
她们三人看向云卿的神情,不禁多了几分重视。
佟贵妃倒还好,在后宫里她的家世地位都是独一份,寻常宫妃再得宠都越不过她去。
乌雅氏则气得银牙碎咬,这个卫氏当真好手段,居然顶着一张黑黢黢脸的情况下,都能勾得万岁爷如此上心!
就连原打算看佟贵妃笑话的宜嫔,也不再是主子看奴才的姿态,活脱脱戒备对手的架势。
以前后宫就数她宜嫔最得圣心,以后还真说不准了。
云卿没精力管那些,小心翼翼应对康熙:“奴婢是不想有了希望又失望。当初贵妃娘娘已派太医诊治过,奴婢早已不抱希望。”
佟贵妃:“这话不对吧!平常人若是毁容,但凡有一点希望,都会紧紧抓住……”
“太医的话都给她判死刑了,如何还抱有希望?”
不同于佟贵妃的强势,跪着的小宫女脸色清冷黯淡。康熙帝联想起那夜她一心想回浣衣局的妄自菲薄模样,一句“早已不抱希望”似有道不尽的忍辱负重和独自舔伤,让人心酸……不自觉地就替她做了主。
反应过来后,又觉得不妥,“咳。但卫氏的事惊扰到贵妃,的确该罚。梁九功,派人押她回乾清宫跪着,跪到太阳落山为止。”
虽然云卿的话禁不住推敲,但康熙帝觉得,她在乾清宫确有无数次爬龙床的机会却不用,可见是真不知道。
又或者,康熙帝自己都未意识到,打从瞧见云卿真容后,他对她已没了杀意。
但从未被康熙帝当众拂过面子的佟贵妃,此刻恨意与杀意层层倍增!太阳落山之后就是晚上,岂不是正好侍寝?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这事发生!“万岁……”
“万岁爷,奴婢有罪。”
云卿先一步打断她,重重磕头道:“奴婢愚蠢不自知,扰了您和贵妃娘娘兴致,不配再在御前伺候。奴婢甘愿受罚回浣衣局当差,以后日夜祈祷您和贵妃娘娘福泰安康,长寿永驻。”
这一次,云卿与佟贵妃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她犯下如此欺君大罪还能一跪了之,全然是因为康熙帝存了私心。即便不是今夜就立即侍寝,也逃不出被纳入后宫的命运。
所以她要冒险赌一次,赌佟贵妃等人会助她离开乾清宫,不成功便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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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云卿烈日受罚
云卿的请求,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佟贵妃和乌雅氏互相对视一眼,难以置信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宜嫔和梁九功则是纷纷去观察康熙帝的神情,察觉即将风雨欲来风满楼。
康熙帝似笑非笑:“你可知,这宫里惩罚宫女除了去浣衣局,还有慎刑司?”
慎刑司磋磨人的手段极其阴毒,寻常人进去便是有去无回,堪称紫禁城里的人间地狱!
梁九功最是清楚慎刑司的惨绝腌臜,思忖着开口为这倔丫头求句情,却听云卿毅然开口:“奴婢甘愿受罚。”
“好啊,好一个甘愿受罚。”
情愿去慎刑司都不愿意侍奉他,康熙帝胸口骤然聚起一股闷气,抄起手办的茶杯猛得砸了过去——
“砰!”
茶杯粉身碎骨,碎片四散而开。其中一片,恰巧不巧地朝云卿的脸急速飞去。
天子怒意,云卿不能躲,只敢闭紧双眼,任由那茶杯碎片贴着她脑门,划擦而过。
嘶……
淅淅沥沥的痛意自额头传来,云卿下意识皱紧了眉,却不能出声呼痛,紧紧抿住唇瓣,默默攥紧双手自行消化着痛意。
有股细细的热流,自额头淌下,她亦不能伸手去擦,任血流涓涓而下。
一张姣好脸蛋,就这么破了相。
这一幕看进康熙帝眼里,愤怒目光不由一滞。
想骂她蠢笨,怎得不知躲避?后知后觉她是在顾及着他的身份,到了嘴边的话哑然咽回去。
一来一往,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的怒意熄了大半。
“万岁爷何须为一个奴才动气,叫人拖出去打一顿板子便是。”佟贵妃见云卿真没有争宠心思,顺势松了口,她也不想一味与康熙帝对着干,反正日后有得是机会收拾这狐媚子。
“能在御前侍奉是天大恩典,卫姑娘这又是何苦?”乌雅氏仍是笑得轻轻柔柔,看似好言相劝道:“这样一来,少不得又叫人怀疑你是故意毁容的了。莫非是……”
她似想到什么可怕的事,当即变了脸色,不敢再多言。
“莫非什么?”康熙帝不咸不淡开口。
乌雅氏露出一副不得不答的无奈状,压低声音道:“莫非是卫姑娘心有所属?嫔妾也就这么随口一说,只在话本子里经常看到,富家小姐为了穷秀才拒绝好亲事的故事,自然当不得数的。”
满人家的适龄姑娘,婚嫁皆应以选秀为主,否则就是藐视天家。
在这里三人,乌雅氏被云卿取代的可能性最大,也最盼着她能从此消失!
“本宫倒不这么觉得。”
一直坐山观虎斗的宜嫔,意外开了口:“这卫氏一看就是个蠢的,寻常人片刻就能想明白的弯弯绕绕,她恐怕且得思考上一段时日,也不怪她想回浣衣局历练历练。这么蠢的人,哪有乌雅妹妹的玲珑心思?”
并非她大度,而是瞅准了圣心。
不同于佟贵妃和乌雅氏两人一坐一站在康熙帝的右手边,宜嫔是坐在他斜对面,将其表情瞧得一清二楚。
向来连后宫嫔妃名字都记不全的万岁爷,在瞧见卫氏一个宫女受伤流血时,竟会露出痛惜之色,可见是极其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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